第 26 节 愿我如星君如月_凤还巢:朱墙内她人间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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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节 愿我如星君如月

  闹天灾那年,我喜欢上了一个男人。为了帮他回京,我吃尽千辛万苦。

  后来,他坐稳了龙椅,第一件事就是诛了我的九族。

  1、

  拐上正街,我瞧见北司禁军正拿着画像找人,我想躲已经来不及。

  「站住!」

  他们断喝一声,一行人浩浩荡荡向我跑来,我慌不择路,一头扎进了废弃胡同。

  他们不顾被碎石擦伤的手臂,拼命想抓我回去交差。

  我体力不支扑倒在地,身后脚步声渐近,正绝望时,瞧见有衙兵逆光而来,他们极有默契绕开我而行。我下意识回头,一双手忽然遮住我的眼。

  「别看。」

  兰濯池一直是温柔的,尽管我只是他的一颗棋子。

  他揽着我上马车,身后人还在高声呼喊。

  「兰濯池你吃了熊心豹子胆,连圣上的人都敢碰。」

  又愤怒道:「你们追随兰反贼,天理难容!不得好死!」

  马车再行过胡同时,那里面只剩遍地尸首。

  兰濯池一直是温柔的,尽管他是本朝最大的奸臣。

  一路上,他没有说话,我小心翼翼凑过去,在他脸上轻轻吻了一下,搂着他的手臂撒娇:「你生气了吗?」

  见他没有抽出手臂,我也就更大胆了一些,他终于说话了,声音喑哑。

  他说:「韫星,这是在车上。」

  我干脆堵住他的嘴。

  车停在门口时,他恰好起身,他替我拢好衣服,抱着我下车,我见他领口还微微散着,露出一片瓷白的皮肤,便贴了上去,他身体一瞬间僵硬,我没忍住笑了起来,他在我屁股上不轻不重拍了一下。

  「一会儿有你好受的。」

  转身之后,他忽然噤声,我被他搂得喘不过气,回头一看,一道明黄色身影负手站在影壁处,面色阴沉得仿佛能拧出墨来。

  清脆一声响声后,有人惊呼:「圣上,您的手。」

  兰府下人跪了一地。

  兰濯池没有放下我,他松松站着,笑说:「不知圣上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徐漾舟看着我的眼神酝酿着狂风骤雨,良久,他笑了起来:「听闻兰公府上新得一位美人,朕特意来瞧瞧。」

  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从兰濯池身上下来,乖乖躲在他身后。瞥见徐漾舟额角青筋暴突,若不是忌惮兰濯池,我相信他会冲过来掐死我。

  兰濯池笑得从容:「星儿生的确实美。」

  晚上,徐漾舟留下来吃饭,我躲在房间没有出去,直到后半夜,兰濯池也没有回来,我不放心,出去找人,推门一看,那道明黄色身影正站在石阶下,我慌忙关门,可是已经来不及,徐漾舟抵住门。

  「韫星,真的是你。」

  他疯了一样把我搂进怀里,咬牙切齿的声音响在我头顶:「你跟他睡了?」

  我使劲儿推他:「圣上认错人了,我不是韫星,我听夫君说过,圣上的那位美人早已葬身火海。」

  奈何他像一只横冲直撞的野兽,把我摔在床上,欺身上来,魔怔一样低吼:「你是我的,你是我的。」

  我拔出头上簪子使劲扎进他的肩膀,他吃痛,发狠咬了我脖子。

  「夫君?」徐漾舟眼中满是血丝:「你管他叫『夫君』?你知不知道他为何把你留在身边?因为他要报复我,因为他爱的女人被送上了我的床!你知道他去做什么了吗?因为我告诉他,他的女人怀了我的种,所以他进宫去找她了,他把你扔下了,你还看不清吗?」

  意外地,我心竟然起了波澜,原来,像兰濯池那样风流儒雅之人也有爱人,我无法想象他被爱牵绊时的样子。

  见我不说话,徐漾舟终于痛快了,他朗声大笑。

  我见不得他痛快,所以我说:「那又如何?我也爬上了他的床,在你方才摸过的床上,在你站过的屋里、在你停留过的院中,甚至在你坐过的兰府马车上,他对我疼爱有加。」

  徐漾舟彻底没了理智,连杀我灭口都忘了,他把屋里能砸的东西全都砸了。

  临走时,他说:「回到我身边,我不会再杀你了,你听话,别逼我。」

  2、

  我与徐漾舟结识于闹天灾那年。我在湖边洗衣服,意外捡到顺着河水漂过来的他,那时他受伤严重,我生活也拮据,但是我不忍心看他去死。

  我赊钱为他看病,又冒着风险去为他送书信,后来,我终于把他从穷乡僻壤送回了皇宫。

  走那日,他说等他坐稳了皇位便来娶我。

  后来,我等到的是他诛我九族的圣旨。

  我家世代跑山,族人们全都生活在山上,北司的官兵便放火烧山,那场大火足足烧了半个月,不但是我的九族,还有那些无辜的村民都葬身火海。

  兰濯池是尾随徐漾舟来的,他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

  火彻底熄灭的那天,我跪在被烧的乌黑的山头,一捧一捧捡着不知道属于谁的骨灰,我捡了三天三夜,一只修长白皙的手忽然伸到我身前。

  我看见了比徐漾舟还要英俊的脸。

  他眉眼柔和,说:「我帮你报仇,跟我走,好不好?」

  他永远温柔又疏离,好像谁都无法靠近他。

  天亮时,他带着一脸疲色回来,我照例为他准备了早饭,只是在他进屋的时候,我没有再主动扑上去,我看见他神情微微有些怔愣,我装作毫无察觉。

  「我身体不舒服,先回房了。」

  我转身要走,他拉住我的手,问我:「你在生气?」

  我勉强笑了一下,「没有,是真的不舒服。」

  晚上,半梦半醒之间,我察觉腰间缠上一只手,紧接着身上一凉,兰濯池的吻铺天盖地落了下来。

  「为什么生气?」他异常执拗。

  我说不出口。

  天上刚泛起鱼肚白,徐漾舟的圣旨就到了,他宣我进宫。

  兰濯池微微俯身看我,「如果你不愿意,我便替你回绝。」

  我没有犹豫:「我愿意。」

  我没有一刻忘记我跟他回京的目的,将我送进宫,是当初我们便约定好的。

  兰濯池迟迟没有动作,最后还是我接了旨。

  徐漾舟亲自来宫门口迎我,他强行把我带去了贵妃的宫殿。他说:「她就是兰濯池的老情人,不过,现在是我的贵妃。」

  贵妃叫叶温颐,仪态不凡,是个十足的美人儿,也难怪能被兰濯池放在心上,只是看见我时,她的面色不太好。

  徐漾舟看起来很满意,特意叮嘱我:「你没事可以多与贵妃走动。」

  我在宫中的日子不太好过,虽然徐漾舟只有一个妃子,但是没有名分的美人到处都是。起初,她们忌惮我被圣上亲迎进宫,不敢对我如何,后面见徐漾舟从不来我这,她们便肆无忌惮起来,日日围在我门前冷嘲热讽。

  我全然不在意,我进宫只想杀了徐漾舟报仇。

  徐漾舟也不在意,他也巴不得杀了我泄愤。

  她们越来越放肆,终于惊动了叶温颐,我们一起被叫到了她的殿前。

  她身边的内侍冷着脸把我们呵斥一通,而后让我们在殿前跪着,若是再不老实,就直接逐出宫去。

  徐漾舟闻讯赶来,把我身边跪着的美人们挨个扶起,「你们回去吧,下次莫要再惹贵妃生气。」

  等人走之后,他像是没发现我还在跪着,径直进殿。

  我从正午跪到傍晚,徐漾舟牵着叶温颐出来了,两人经过我身边时,徐漾舟说:「若是你消气了,便让她也起来吧。」

  叶温颐看了我一眼,最终点了点头。

  再晚些时候,我使唤不动宫婢,只能自己外出取水梳洗,我刚到井边,忽然被人推到了水里。

  没顶的窒息感让我恐惧,我胡乱挣扎着,不多时,一个绳索被扔在了我手边,我死死抓住,终于被人捞了上去。

  那人扛起我就跑,在我快要吐出来的时候,他把我往地上一放。

  「娘娘,人带来了。」

  我抬头,正与叶温颐对上眼,我心「咯噔」一声。

  今夜,我恐怕凶多吉少了。

  3、

  「你感觉如何?」叶温颐却是拉着我打量了一遍:「我先带你去换衣服。」

  我晕晕乎乎被她拉着走。

  她似乎跟白天看起来不太一样。

  「什么都别问,我是自己人。」她一边给我找衣服一边说:「白天那样是做做样子,至于那些小贱人,我早晚帮你收拾她们。」

  哦豁,这哪是不太一样,这是太不一样。

  她还说:「兰濯池让我照顾你,今日这事我一定会为你讨个公道。」她像是自言自语:「唉,他这个人啊哪都好,就是死鸭子嘴硬。日后……你要多陪陪他,他这些年,过得太孤单了。」

  被她送回宫时,我还是一头雾水,但可以肯定的是,叶温颐确实是自己人。

  我没有声张险些被溺死之事,敌人在暗我在明,我根基不稳,不能轻举妄动。

  徐漾舟从不来我这里,我也乐得放松,饿了便自己做几道小菜,困了便去睡觉。

  这日,我菜刚出锅,内侍高唱「陛下驾到」。

  我没理会,没一会儿,那道明黄色身影出现在灶房。

  他吩咐宫婢:「给朕添双碗筷。」

  我说:「没做你那份。」

  他不理我,顾自夹了一筷子菜:「嗯,跟那时的味道……」

  后半句话他没说,的确,那时对于此时的我们来说,连呼吸都是噩梦。

  徐漾舟今日看起来很高兴,吃饭的时候,他给我夹了好多菜,然后问我:「你想当皇后吗?」

  我觉得他处于一种不正常的兴奋中。

  他说:「朝中那帮老东西日日上奏折,说我不懂礼法,强抢了兰濯池的女人,你说,这到底是兰濯池的话还是那帮老东西的话?」他忽然撂了脸,恨恨饮了一杯酒:「你告诉我,你想当皇后吗?」

  我不想,但我觉得像他这样丧尽天良之人应该绝后。

  我点头。

  他夹了菜喂到我嘴边,我觉得恶心,撇过头不吃。

  他大笑起来:「你想做皇后,连我喂你的菜都不愿吃?」

  我咬牙咽下,他这才满意的收回筷子:「这才对,帝后应当是情深的,我要让那些老东西看看,我与皇后有多恩爱。」

  他开始频繁出入我的宫中,每日赏赐大把的金银珠宝,帝后鹣鲽情深的言语满朝飘。

  他坐在窗边小几上看着奏折:「明日是晴天,我带你去看日照金山。」

  「我不想去。」

  他像是没听见,第二天一早,宫婢就把我叫了起来:「姑娘,圣上已经在门外等着了。」

  我被强行塞进马车。

  徐漾舟在一边闭目养神,他说:「近些年晴天的机会不多,你就当是你自己去放松一下。」

  我跟在他后面上山,他对我好像没有防备,我头脑发热,想把他推下山去。

  他忽然转头,把手递给我:「上面的路就难走了,我扶你。」

  我避开他的手,走到山顶的时候,石阶越发陡峭,上面全是泥,我脚滑,摔倒在地,徐漾舟扑过来将我护在怀里,我俩直接掉进了一旁的树丛。

  我脖子受伤,他摔断了脚,我俩都动不了,只能等着大家来救。

  我时而清醒时而晕厥,到了夜晚,山间气温越发冷,徐漾舟紧紧抱着我,一直跟我说着话:「韫星,千万别睡。」

  月上中梢的时候,山脚火把的光汇成长龙,以极快的速度向我们移动,其中一簇火苗游移得最快,是兰濯池。

  我喊了他一声,他几乎是连滚带爬爬到我这边,红色官袍上满是泥巴。我印象里,他第一次如此狼狈。

  似乎是没想到我在徐漾舟怀里,他看起来有些错愕,不过也是稍纵即逝,他指挥着御医将我们抬下山,全程没有再看我一眼。

  回去的路上,我们三人共乘一辆马车,徐漾舟又开始兴奋,他拉着我的手,对兰濯池道:「今日兰公没来真是遗憾。」

  兰濯池笑得礼貌,只是依旧没有理我。

  徐漾舟又向我靠了靠,他说:「晚上休息时你再为朕上些药吧,朕这腿疼得厉害。」

  兰濯池终于看了我一眼,桃花眼微敛,他似乎又变成了初见时那个礼貌又疏离的中书令。

  4、

  徐漾舟伤了腿是个好时机,我主动接过熬药的任务,只是每次都把药材减少一些,可想而知,他的腿恢复的并不好,但他依然坚持让我亲自为他熬药。

  叶温颐闻讯带着好些补品来了我这,进门前她向我抛媚眼打招呼,等徐漾舟看过去时,她又板着脸,从我身边经过时,还撞了我一下。

  她是个有趣的人,跟兰濯池那个闷葫芦正搭。

  看着躺在床上的徐漾舟,她身体僵了一下,或许是没想到不过是伤了腿怎么看起来会这么严重。

  坐了会儿,她说:「明日臣妾想去弘元寺为您祈福。」

  徐漾舟起初不同意,他说:「过几日这伤便好了。」

  叶温颐说:「臣妾也想做点什么。」说完,又看着我:「陛下是为救你才落得如此,你倒是在这待的心安理得,明日你与本宫一同去。」

  我表现出抗拒之色,徐漾舟反倒同意了,他总觉得与同一个男人有关的两个女人就必须是敌对关系。

  隔日一早我被带去永颐宫时,叶温颐身边已经站着另一个我,见我来了,她把我拉到书架后,开启了机关,一道密室出现在眼前,她说:「今日你就待在这,我回来之前哪也别去。」

  说完把我往里一推,大门轰然闭合。

  一股淡雅的香气逼近,下一瞬,我落入一个怀抱,兰濯池护住我的脖子把我按在墙上,他全然不复平日的冷静自持,在我身后拼命冲撞。

  温热的呼吸洒在我的后颈,他说:「我第一次为自己所做的决定后悔。」

  叶温颐很晚才从寺中回来,她走路都有些不稳。

  没多久,徐漾舟康复,只是留下了跛脚的毛病,下雨时,他疼得无法走路。

  对这一切,我装作不知。

  近来,他又开始发疯,叶温颐说是兰濯池已万事俱备,只等合适时机便逼他退位。

  「为了避免节外生枝,你要快些让他立你为后。」

  下了朝,他带着一身酒气来我这批奏折。他越来越荒诞,饮酒后上朝,也难怪满朝文武都与他对立。

  过了会儿,他长袖一挥,桌子直接被他掀了,他像只无头苍蝇在屋中乱转,将那些他昨日刚送给我的珍贵瓷器全砸了。

  我继续喝茶,他忽然冲过来,死死掐住我的脖子:「你说,为何兰濯池宁可释出兵权也要让我立你为后,你究竟给他下了什么迷魂药?」

  我几乎被他掐死,他又松了手,温和把我扶到桌边坐着:「星儿,你不是想当皇后吗?可以,我现在就拟旨,但是你要发誓你跟兰濯池老死不相往来。」

  我不语,不知道又踩到了他哪的痛处,他捏住我的下巴把我逼到窗边,我大半个身子都悬在窗外,他目眦欲裂,「你发誓!你现在就发誓!」

  「陛下,刘尚书求见。」

  他的贴身内侍慌慌张张跑进来,他这才像是找回理智似的,把我拉了回来,他轻拍我的背,轻声安抚我:「星儿听话,我会立你为后的,你信我。」

  5、

  徐漾舟的身体越发的差,这少不了我日日为他熬的汤药的功劳,我说这是治腿的,他便信。每日大口灌下,从不问我药引是什么。

  他开始罢朝,任凭朝中大臣跪了一门口,他只管在屋里一边酗酒一边听伶人奏着小曲,他叫我过去陪他一起听,我也不理他。

  他实在觉得无趣,开始在宫中摆宴招待群臣,我坐在他身边,兰濯池坐在他下首。

  无论何时,兰濯池都是波澜不惊的,他从容吃着饭菜,偶尔会与我对上视线。

  一只酒杯忽然递到我面前,徐漾舟揽着我,身上酒气熏天,他说:「要不你去敬兰公一杯。」

  方才还窃窃私语的群臣不说话了,大家眼观鼻鼻观心。

  「去啊。」徐漾舟还在逼我去敬兰濯池。

  我不愿让大家看了笑话,便接过了酒杯,结果他直接捏着我的下巴把酒灌了进去,他说:「你不是想喝吗?朕今日让你喝个够。」

  「陛下!」

  兰濯池狠狠拍了一下桌子。

  其余大臣跪了一地。

  徐漾舟像是大梦初醒,他慌忙放下酒杯,把我扶稳,「对不起,对不起星儿。」

  兰濯池面色铁青,「来人,带……带她下去换衣服。」

  被夜风一吹,我直接吐了出来,叶温颐匆匆赶来,见我吐的昏天暗地,把我带到她那。叫心腹从宫外找了大夫来踢我把脉,大夫走时,一直对我道喜。

  我有些不敢看她,她偏偏凑到我跟前:「哎哟,害羞啦?」

  我沉默。

  她说:「我跟兰濯池早就没什么了。」

  她与我聊了很多,她说:「我当初也是被徐漾舟抢进来的,我原本是兰濯池的未婚妻,我父亲高风亮节几十载哪能受得了这屈辱,当下便抹了脖子,我母亲最后也郁郁而终。」

  我从不知道她的过往,她说:「我恨他。」

  我看着她,她不自在转过脸去。倒水的时候,热水溅了她一手背。

  我叹了口气。

  「你爱他。」

  她没说话,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水,茶盖掉在她手上,她忽然发起了脾气,把茶壶摔在地上。

  「我恨他!」她红了眼眶,倔强地站在原地不肯过来。

  后半夜的时候,我陪她喝了点酒,酒意上头,她话也多了起来,她说:「刚开始我的日子也不好过,想害我的人很多,是徐漾舟告诉我后宫生存之道,是他带着我往前走。」

  叶温颐说,徐漾舟为她做花灯,在她想家时陪她回家,他带她做尽所有她想做却没做过的事。

  说到最后,她捂脸大哭,「你能明白我的感受吗?我快被我自己逼疯了,我进宫的目的与你一样,可是最后我却爱上了他。兰濯池进宫的那夜,我是想自我了断的,这个孩子不应该来,他呵斥了我一通,他说若是这样,不如我放下仇恨。可是,我怎么能放得下?」

  她絮絮叨叨说了许久。

  「不是兰濯池要反,是徐漾舟一直逼他反。」

  「兰濯池他爱你,但是他不知道,你也不知道,只有我知道,哦对,徐漾舟也知道。」

  6、

  自宴会后,徐漾舟依旧没有收敛,他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有时彻夜难眠,有时睡着便醒不过来。

  他的面色蜡黄,每日酒不离手,整日都没有个清醒的时候,早朝制度彻底废弃。

  看在叶温颐的面子上,我劝了他一句:「别喝了。」

  他抱着酒坛子,对我的话置若罔闻。

  罢了,好言难劝该死的鬼,想我那几十条族人的人命,我这一句劝已然是对他们灵魂的亵渎。

  我把叶温颐叫到我这来。

  「你多照顾照顾他。」

  徐漾舟已然油尽灯枯,去也只是早晚的问题。

  叶温颐坐在他床边,见他形如枯槁,忍不住撇过脸去。

  「这几日……就别再给他用药了吧?」

  我叹气:「我已经很久没有熬药了。」

  屋中压抑,药味熏得我脑袋疼,我外出透气,走到后花园时,忽然被人拉进了角落。

  自从上次宴会,我已有几日没见到兰濯池,徐漾舟病倒,他看起来并没有很痛快。

  他轻轻抚过我的小腹,声音颤抖:「叶温颐说……你……」

  他难得语塞。

  「最近宫中可能不安全,我接你出来。」我摇头:「我亲眼看着他走。」

  我身上背着那么多人命,我得让他们瞑目。

  我再回去时,叶温颐趴在床边睡着了,她身上披着徐漾舟的衣服。徐漾舟应该是中途醒来过,他们的手交叠在一起。

  后面的日子,她直接搬到了我这住。在她的照顾下,徐漾舟的情况好转了一些。

  「前些日子,对不起。」他向我道了歉。

  等身子再好些,他又恢复了早朝,人确实没之前那么疯了。叶温颐每日随他出后宫,我一次次目送两道相互扶持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早霞中。

  再后来,他不再来我这,听说是搬到了叶温颐那,她已经显怀,需要人照顾。

  我过了几天消停日子,转眼便到了花灯节,我从后花园回来,一眼便看见了徐漾舟坐在屋里。

  见我回来,他笑了一下。

  「这几日朝事繁忙,温颐身子也有些不舒服,我便没有顾上你这边,你不要生气。」

  他面色由之前的蜡黄转为如今的惨白,嘴唇微微发紫。

  我没说话。

  他说:「今日是花灯节,你要不要出去转转?」

  我摇头:「我有些累了。」

  我没忽视他眼中的那抹失落,我以为他又要像平时那样逼我妥协,但最后他什么都没做,他像是一个做错事的小孩子,有些无措地站在那:「好,那你好好休息,我改日再来看你。」

  后来,我没有等到徐漾舟的改日。

  没多久,他在早朝时忽然身子不适,一头从龙椅上栽下来,再也没清醒过。

  他终日躺在床上,御医换了一批又一批,大家把脉后,都摇着头离开。

  兰濯池与一众大臣最近频繁出入后宫,大家都在等徐漾舟咽气。

  叶温颐像是对一切毫无察觉,她一丝不苟为他煎药,再仔细喂他喝药。徐漾舟现在已经无法自主吞咽,她便用嘴把药度进去。

  我看得难受,也不愿意在屋里逗留太久,在隐蔽处,兰濯池会牵着我的手,我俩什么都不说,但都能明白对方的心情。

  7、

  又是一个晴朗的天儿,叶温颐累极,被我强行送回宫休息。

  我替徐漾舟净手时,他忽然转醒。他看起来状态好了很多,吩咐御膳房做了好些吃的。

  「星儿,你陪我一起吃一些吧?」他恳求似的看着我。

  我摇头:「我还不饿。」

  他苦笑一下:「好,那便等你饿时再吃。」

  他已有月余没好好吃饭,吃时难免狼吞虎咽,吃到后面,变成了硬塞。我转过头去,当作不知。

  没过多久,他把吃的饭菜全都吐了出来,然后开始失禁,刚才的精气神瞬间全无。

  我把他扶到床上,他呼吸声渐重,我想去找御医,他死死攥着我的手不放。

  他今年二十三,手却像耄耋老者。

  他拉着我说了许多话,毫无前后逻辑。

  他说:「闹天灾那年,是我过得最开心的一年。」

  他说:「我窝囊,我的一切都是太后帮我夺来的。」

  他说:「我能做的,也只是将她囚禁在冷宫,她是我唯一的亲人了。」

  他说:「星儿对不起,我也有自己想要守护的人。」

  他只见出气不见进气。我打断他的话,「别说了,歇一歇吧。」

  他像是没听见,直直盯着屋顶,继续说:「你的孩子一定会像兰濯池那样光风霁月,你要好好教导他,让他成为一代明君。」

  我愣住了,「你……」

  他缓了口气:「圣旨我已拟好,你是皇后,你的孩子就是太子,只是,希望你善待太后,哪怕是将她逐出宫去。」他声音越来越小,「我有些累了,想睡一会儿,你出去吧。」

  天黑的时候,徐漾舟走了,我让人去通知叶温颐,没一会儿,内侍仓皇跑回来。

  「娘娘!贵妃娘娘她……她殁了。」

  叶温颐重亲不在,是兰濯池为她办理的后事,我以皇后的规制安葬了她,让她与徐漾舟死能同穴。

  从皇陵出来,我去了一趟冷宫,一个一身素衣的女人正跪在蒲团上念着佛号。

  「徐漾舟……去了。」

  女人没说话,念佛号的速度更快了。

  我说:「你想留在这便留在这,不想的话,随你想去哪。」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叫住我。

  「舟儿他从小懦弱,不懂争抢,一路走来不易,所以他不能娶一个平民女子为妻。」

  这些对于我来说,都已经不重要了。

  她说:「那道圣旨是我下的,等他知道时,已经无法补救,他那日……」

  我落荒而逃,她后面的话被我关在门内。

  我曾经想过千百种我与徐漾舟的结局,独独没想过这一切都是误会。

  8、

  我叫韫星,二十二岁这年,我成了太后。圣上年幼,中书令兰濯池暂代朝务,我垂帘听政。

  朝中近日争吵不断,有人说陛下越来越像兰濯池,那些人因妄议太后,被他下令斩首,朝中再无这方面的争议。

  二十八岁这年,陛下亲政,我仍坐在一旁,看着台阶下文武百官神色各异的脸以及无法掩盖住的鄙夷,他们自以为天衣无缝,却不知我瞧得清晰,我忽然理解了徐漾舟的心情。

  夜晚,我在水榭阁顶,为徐漾舟点了一盏祈福灯,今日是他的忌日,也不知他在那边过得好不好。

  我凭栏眺望夜空,忽然有一只小手钻进了我的掌心。

  我儿子仰着白嫩的小脸看我:「母后,夜深了,该休息了。」

  我抱起他,转身才看见兰濯池站在夜色深处。

  他在前面走,我再后面跟着,一步一步,一如往日,一如那年。

  番外: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转了年,陛下旬休,正巧临城有牡丹花赏,我一时兴起,便带他去了隔壁临城。

  当然,我没有跟兰濯池说。这么多年,我俩日日相对,那张脸我有些看腻了,我觉得我需要点个人空间,但是一下马车,我就看见一道绯色身影站在客栈门口。不得不说,兰濯池把我拿捏得死死的,他可以预判我的预判。

  还不等我说话,陛下便欢天喜地地跑过去。

  陛下第一次来临城,我拉着他逛了一整日,最后他赖在食肆前不肯走,一直在我们身后跟着的兰濯池积极付了账,顺便蹭了顿饭。

  五月的天像小孩的脸,菜刚上,外面忽然下起了雨。我们靠窗坐,凭栏听雨,也算有意境。

  忽然,观雨的陛下惊呼了一声,我与兰濯池探头一看,正看见一位身材瘦弱的女子扶着跛脚的男子在雨中艰难前行。雨势渐大,男子不慎摔倒,女子熟练将他背了起来,两人在雨中走得吃力。

  在看清他们的脸时,我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我失控冲了出去。

  见我挡在身前,女子没有抬头,只是不住的道歉,「挡了姑娘的路,望姑娘海涵。」

  「叶温颐。」

  我颤抖着叫出了那个名字。

  我看见她僵了一下,但很快便恢复如常,她依然没有抬头,淡淡道:「姑娘认错人了。」

  我们在雨中僵持,一把伞遮在我们的头顶,兰濯池从叶温颐身上接过人:「雨太大了,你们住哪,我们送你们回去。」

  徐漾舟这会儿状态已经不算太好,叶温颐犹豫了片刻,没有再坚持。

  他们住在城外一处还算富饶的小村子。我们进屋时,有两个粉雕玉琢的娃娃跑了出来,一男一女,甜甜的喊着爹娘。

  叶温颐把孩子搂在怀中,看起来局促不安。

  气氛有些沉重,安顿好徐漾舟,兰濯池说:「若是没事,我们先走了。」

  等我们快到门口时,叶温颐终于开口:「外面雨大,等停了你们再走吧。」

  我们被安顿在客房,她一直在厨房熬药。

  三个孩子很快打成一片,女孩怯怯问陛下:「轻帆轻帆,这是你娘吗?」

  陛下点头,女孩儿又指着站在窗前赏雨的兰濯池问:「那他是你爹咯?」

  我有些尴尬,正要打个圆场,便听他道:「当然,他是我爹,不然我们会一起出来吗。」

  我特意看了兰濯池一眼,他依然笔挺站着,像是没听见陛下的话,半晌,他转身出屋,却是红了眼眶。

  嗤,男人啊。

  大概是家里不常来人的缘故,那两个孩子满脸新奇,一直围在陛下身边聊着聊那。

  等再晚些,徐漾舟转醒,叶温颐适时端上熬好的中药,然后扎进厨房做饭。我跟过去帮忙,她没有拒绝,但也没有看我,仿佛我们真的只是萍水相逢。

  她说:「都是家常便饭,你别嫌弃。」

  饭出锅时,院中传来一阵嘈杂,几个衙兵站在门口呼喝着什么,细问才知道,说是有盗贼混进了村子他们看见那人跑进了院子。

  对此,徐漾舟已经见怪不怪,他跛着脚迎了过去,笑着递上几粒银子,说着软话。

  「这么晚还要巡村,官爷辛苦了,权当是草民请几位爷喝茶。」

  我站在一边,下唇几乎被我咬破,即便是我恨他的那几年,我也没想让他对谁如此卑躬屈膝过。

  送走了人,他转身,我两擦肩而过,他一步一步走得极其缓慢。我们在他身后跟着,回到屋中,正听见徐家的小儿子忘尘气咻咻道:「等我长大了我一定要当官!我要当天下第一清官!」

  说完,又小声对陛下说:「我娘每次听完都要揍我,不过揍我我也要当官,我要一个一个把这些狗官斩于剑下!」

  「不许胡说!」

  叶温颐呵斥了他一通,他委屈得直撇嘴。

  吃完饭徐漾舟披着蓑衣在檐下扎着箩筐,累了便去劈柴。

  我原有千言万语,最后却只说上了不到三句话,我知道,再留下便是打扰了。

  天还没亮,我们便偷偷离开,空气湿漉漉的,让人生不出好心情,临出村前,我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却见有一道蹒跚身影消失在朦胧晨雾中,我又仔细看了看,那里分明空无一人。

  或许雾大,是我看走了眼。

  回到宫里,我在陛下随身背着的小包袱里看见了我给徐漾舟和叶温颐留下的钱。

  一切都没有改变,却好像又什么都变了。

  自打从临城回来,陛下小小年纪似乎也有了心事。以前他很讨厌下雨天,但现在他不再排斥,闲时甚至还会去廊前静坐片刻。一双圆溜溜的小眼睛巴巴看着天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在他身边陪着,一次,他问我:「母后,您说忘尘日后真的会入朝为官吗?」

  我听着细雨嘀嗒,「或许会吧。」

  陛下立马挺起了胸膛,他说:「朕也觉得他会,若是他入了仕,一定会成为朕的左膀右臂。」

  我轻抚他的后背,抬眼,瞧见一道绯红色身影立在树下。

  槐花,微雨,尘世朦胧。

  以后的事谁又能说得清呢?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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