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7 节 永宁_凤还巢:朱墙内她人间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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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 节 永宁

  这是我死去的第十年,萧景承又新得了十个美人。

  最得宠那个,眉眼有些像我。

  我看着那副肖似我的容貌给萧景承剥葡萄吃,感觉十分诡异,偏偏他受用得紧,安安静静被哄着吃完了一整碟葡萄。

  但过了一会他又生起气来,把碟子摔在地上,「你不是她,滚出去,都给朕滚出去,她才不会给朕剥葡萄!」

  这话没错,我确实不会,不给他下毒就不错了。

  小莲曾经劝过我,「主子,您这样,皇上会不高兴的。」

  是吗,那太好了。

  萧景承不高兴,

  我就高兴了。

  萧景承恨我。

  整个大齐都知道。

  我娘在进宫前,是个青楼女子。

  先皇喜欢我娘亲,一个下贱妓女打了后宫那些出身高贵的世家小姐的脸,我娘活着的那些年,皇后的日子尤其不好过。

  妓女的女儿当然同妓女一样卑劣。

  萧景承是皇后的儿子,生来高贵,与我云泥之别。

  他纡尊降贵咬牙切齿记恨了我好些年。

  作为回报,我总是费尽心思勾引他。

  我穿最轻薄的鲛纱,在脚腕系上红绳金铃。

  又或者把衣领束到最高,却在不经意间露出衣襟下面掩藏的旖旎风光。

  我喜欢看他控制不住在我身上放肆,恢复理智以后又黑着一张脸的样子。

  每到这种时刻不管多累我都要在床上支起身子笑话他。

  「萧景承,你拿面镜子照照你自己,简直比妓女还要下贱一百倍。」

  萧景承恨我,我宫里的东西却样样珍品,外面都说新皇有容人之量。

  真是笑话。

  宫里的人捧高踩低,有一年冬天,内务府没有送碳来,萧景晨半夜摸过来,结结实实摸到了一床冷得发硬发黏死鱼一样的被子。

  从那以后我的日子就过得很滋润了。

  他只是不想让那些破烂败坏了自己的兴致罢了,要折磨一个人,多的是别的法子。

  萧景承登基不久就把他的白月光封了皇后。

  嘉云,人如其名,美好又纯洁,通身一副柔和温婉的气质,像天上一朵洁白的云。

  谁舍得把白云揉碎。

  我每次看萧景承小心拥在她身侧轻声细语,都会按着袖子里的淤青暗自嘲笑。

  这人可真是两幅面孔。

  我在很久以前,想过要招一个驸马的。

  季淮安是那一年的探花郎,有些瘦削,走起路来腰杆打得笔直,宽袍广袖穿在他身上有一种正直坦荡的少年气。

  那个夏夜太过闷热,我去水池边玩水。水池边确实凉爽,但蚊子委实也太多了些。

  我抱膝坐着,尽量用裙摆掩盖住脚背,又折了一叶芭蕉用来打蚊子。

  「天黑路滑,公主最好离水边远一些。」

  我转过头去,看到少年穿着身绿色官袍,颜色比我手里的芭蕉叶还深些,衬得他肤色雪白。

  我挑了眉道:「你认得我是谁?」

  「永宁公主金枝玉叶,下官自然认得。」

  金枝玉叶,瞧瞧,这些读书人,真是会说漂亮话。

  我又问道:「你身上有香囊吗,给我。」

  天可怜见,我问这话的时候真的只是想要点东西驱驱蚊。

  但他明显没有跟我想到一处去,耳尖微微一红,下意识握紧了袖子。

  原是我思虑不周,他一个外臣,和个公主私相授受,传出去确实不大好听,偏偏我不是好人,一下就起了逗弄他的心思。

  我装作要起身的样子,脚下一滑就往水里跌去,然后他就像我预想中一样,眼疾手快抓住了我。

  这种小把戏我玩得很熟练了,如果是萧景承,我会像蛇一样顺势紧紧缠上去,扒掉他的衣服,做一些半推半就的事情。

  但是季淮安没有给我这种机会,他的力道很大,一下把我拽上岸来不说,还提着我往小路正中走了两步。

  他臂上青筋鼓起,咬着牙,像是在强忍怒气。

  我就站在一旁等着,他要是开口斥责我,本公主就治他大不敬之罪。

  结果他的语气意料之外的轻柔。

  「没事了,公主不要害怕。」

  我一下愣在原地,别人避我唯恐不及,在这深宫之中,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这样的话。

  这个季淮安,和别人不太一样。

  再见到他是在宫宴之上,觥筹交错,丝竹悦耳,绝世舞姬助兴。

  季淮安眼神是众人里难得的清醒,他饮尽其他人敬过来的酒,每一口咽下去后都要微不可察地抿一下唇。

  他不爱喝酒。

  也不近女色。

  他好乖,若是成了婚,他会每天晚上按时回家,喝一碗妻子熬下的鲫鱼汤。

  再见到萧景承的时候我跟他说想嫁人,他放在我扣子上的手停顿了一下。

  「是谁?」

  「没谁。」

  他发狠握住我下巴,我感觉自己骨头都快要被捏变形了,过了好半天听得他半眯着眼睛道:「好啊,岭南那边还差个书吏,祝永宁,你哪里找的如意郎君,他舍得为你舍弃前程么?」

  这和流放没什么区别了。

  我倒是可以舍弃荣华富贵,季淮安呢?他千辛万苦考上的探花郎,没得理由要陪我前途尽毁。

  我笑了笑,没再说话。

  萧景承冷笑一声,对这种沉默的顺从很满意。这天晚上他格外凶狠,我狠狠咬着他,在他肩头留下好几个冒血的牙印。

  过了几天,他半夜里再来,喝茶的时候不动声色道:「季淮安赐婚佳宜郡主。」

  他状若无意,如鹰般的眼眸却紧盯着我,像是想要从我脸上的表情里找出什么破绽一样。

  我直直望着他,笑道:「真是一桩好姻缘,明天我去恭贺郡主觅得良人。」

  似是觉得无趣,他没说什么,茶杯放下站起身来就要走,我拢着寝衣叫住他。

  「喂,你专门跑来告诉我这种事,不会是喜欢我舍不得我吧。」

  他嗤笑一声,转过身道:「祝永宁,你在做什么梦?」

  上一次问他也是这么回答的。

  这是我第二次问萧景承他是不是喜欢我。

  那时候我还很小。

  我随着母亲进宫,母亲凭一己之力搅和得整个后宫不得安宁,宫里没有一个小孩愿意同我玩。

  其中有一个,欺负我欺负得最狠。

  他呼风唤雨,身后要么跟着一大群太监宫女,要么跟着一大群孩子,反正来去从来人多势众。

  直到有一天,也不知道是从哪个嬷嬷那里听说,一个小男孩如果天天变着法逗弄一个女孩,多半是喜欢她。

  原来萧景承喜欢我。

  萧景承听了后哈哈大笑,他平时欺负我一般都是指挥其他人,他只需要坐在边上看戏就行。

  但那一天他恼羞成怒,亲自捏了手腕朝我走过来,叫我晓得他就是立时死了也不可能喜欢我。

  太医给我诊出喜脉的时候恨不得把头埋到地板上,一副生怕被杀人灭口的样子。

  我亲自给他封了个大红包压惊。

  到御书房去找萧景承的时候,他案头正摆着一碟芙蓉糕,不知是后宫哪位佳人做的,摆盘十分精致,底下垫着层紫金花瓣,尤沾朝露。我毫不客气拿了一块。

  萧景承掀起眼皮打量我一眼,冷冷道:「你来做什么?」

  要我说皇帝的东西就是好,这芙蓉糕比我宫里的甜多了,我不紧不慢又尝了两块,才慢悠悠道:「本宫来同芊芊他爹叙叙旧。」

  萧景承面无表情问:「芊芊是谁?」

  没人回答他这个问题,我手一撑坐在桌子角上,晃着腿问他:「好听吗?我刚刚起的名。」

  他表情微怔,眼角弯下来,有那么一个瞬间,我觉得他似乎是高兴的,但他很快开口道:「祝永宁,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

  我以前也想过自己怀孕的场景。按照话本里说,应当是我卧在床头,我的夫君欣喜若狂,一面重重打赏诊脉的郎中,一面把我抱起来转圈,又慌着差人去买外面最出名的酸梅汤来给我喝。

  而不是像萧景承现在这样,坐在那里,冰冷冷地问我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的药上回吃完了。诶,要是消息传出去会怎么样?我素来名声差,大不了再多个秽乱后宫的罪名,届时大家都在猜孩子他爹是谁,你猜猜,会不会有人怀疑到皇帝陛下头上?」

  「放肆!我看你真是疯得不轻。」

  萧景承拍桌而起,我不疾不徐打断他,报复性地朝他嘘了一口,笑道:「陛下此刻还是小声些的好。」

  他紧紧皱着眉,半晌道:「朕安排你出宫。」

  我有些讶然,还以为他会赐我一碗滑胎药之类的。

  但转念一想,他膝下无子。

  于是我道:「你不是要把这个孩子抱给你的皇后娘娘养吧。」

  萧景承深深打量着我,眼里是浓郁的厌恶。

  他说:「祝永宁,你也配?」

  永宁公主很快出宫为国祈福。

  我长这么大第一次出宫。

  马车嘚嘚驶过街道,小贩叫卖声此起彼伏,我偷偷把帘子掀开一点,正巧看到一笼包子出锅。热腾腾的白气从蒸笼盖里腾出来,店家用厚布缠在锅把上,双臂一撑就把整整一笼包子抬了起来,烟雾太大,我只能隐隐约约看到小贩肩上搭了一条毛巾。

  空气中弥漫着食物香味,又瞬间被马车甩在身后。

  也不知拐了多少个弯,人声嘈杂衰减下去,寂静小巷中只有车轮滚滚,我听见有人说:「到了。」

  于是我从轿子上下来,看着院门一点点合上。

  从一个深宫到另一个深宫,好像变了,又好像没变。

  这座宅院位于深巷尽头,院子很宽敞,环境很清幽,甚至还架了个秋千。总而言之,是个养胎的好地方。

  我很满意,除了一点,服侍我的,都是哑奴。

  这里太安静了,我每天闲着没事摔杯子玩,就为了听个响。杯子很多,我每天砸碎了,第二天又有新的换上去,好像永远砸不完,好像永远走不出这个牢笼。

  事情转机发生在第一个满月的晚上。

  后院院墙边上有一棵歪脖子老树,我偷偷爬了上去,想看看外面是否有几户人家。

  显然我低估了一个孕妇在暗夜里的身手,踩塌的那一瞬间我惊呼出声,随即我想起这里头都是些哑奴老仆,救我肯定是来不及救了,只盼我摔得好运气些,身下的土地足够松软。

  忽然有风掠过,腰腹上横过一条手臂,来人带着我在空中转了圈卸掉力道,随即稳稳当当落在地上。

  黑暗里,只有他护腕上一簇火焰亮眼。

  龙卫。

  原来这个院子里,还藏着另外一个活人。

  我情不自禁有些后悔,早知如此,来这第一晚我就该寻死觅活的。

  这个小暗卫小气得紧。

  他油盐不进,我用尽了办法找他,他也绝不现身。

  不是上吊的白绫刚悬上房梁就断了,就是捅向肚子的剪刀被不知道从哪里飞过来的石子打飞出去。

  我逼不得已在半夜三更又爬了一回树,真是隔壁村头的张寡妇偷情都没我累。

  这一回我爬得很高,高到足以越过院墙,看到外面的小道,周围院落的瓦当上长满荒草,如水的月光静静流淌在青石板路上,在很远的地方,墙根上斜靠着一把油纸伞,不知是谁留下来的。

  外面没有人家。

  我突然觉得孤寂,松开放在树干上的手,闭上眼睛直直往下跳。

  至少这里有一个人一定会接住我。

  快要落地的时候,那一簇火焰终于现身了。这一回我眼疾手快,趁他不备,一把摘掉了他带着的面具。

  「抓到你了。」

  我志得意满。

  他终于没有跟阵风一样匆匆消失,而是一屈膝在我身侧跪了下去。

  我叫他抬起头来。

  我原以为,干暗卫这个行当的,应当都长着一副丢进人海里再也捡不出来的普通面貌,没想到他却长得很漂亮。扎着高马尾,睫毛纤长,眼神明亮,就是肤色苍白,唇色很浅,让他看起来有些中气不足。

  「白天总是见不到你,你该好好晒晒太阳了」,我对他说道,「是皇上派你来保护我的吗?」

  「是。」

  「你叫什么名字。」

  「属下龙七。」

  「本宫是问你姓名,不是问你在龙卫里排第几。」

  他没有回答。

  我突然反应过来,龙卫哪里有名字,按照惯例,他们都是没有过去没有牵挂的孤儿。家人是软肋,龙卫没有软肋。

  我咬了咬唇,重新与他道:「既是来保护本宫的,本宫生有怪病,不同人讲话就会发心疾,往后我寻你,你不准不答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道:「宋骁。」

  我莫名其妙,「什么?」

  哦,这是在答上一个问题。

  这个暗卫反应够慢的。

  我噗嗤笑出声来,把面具抛还给他,「送我回去吧,本宫想睡觉了。你真是好大的面子,想见你一面,还得爬树。」

  闻言他系面具的动作有一瞬间停顿,我噘着嘴吹了声口哨,只当没看见。

  宋骁来去无踪,我虽看不见他,却知晓他时时都在。如果不是我主动和他说话,他是决计不会发出一点声响的,但总算事事有回应。

  有时候,我会问问他,戴哪个钗环好看。

  他的嗓音从很高的房梁上传来。

  「右边。」

  「为什么?」

  「小,方面藏匿。」

  「……本宫又不做贼,要藏匿干什么?我偏要戴个大的。」

  我一阵挑拣,簪了最夸张的那支步摇,鬓边垂珠晶莹辉耀,我照了铜镜,觉得妆容寡淡,又用朱砂在额间绘上红梅花钿。

  可惜貌美不过须臾,哑奴端了鸡汤过来,平心而论,这汤炖得十分入味,色泽金黄,醇香扑鼻。但我看着飘在上面的一层油水,胃里猛然一阵翻江倒海,再忍不住,匆匆放下碗冲到外面院墙边吐。

  一道黑影如椋鸟般掠过,纵身几个起落,瞬间赶到我身边。

  「大夫。」

  他语气冰冷,一剑横到追出来的哑奴颈上,把老妇人吓得面如土色,腿一软颤抖着下跪在地。

  我蹲在花墙边吐得昏天黑地,感受着充满压迫的杀气,艰难伸手拽了拽他的衣角。

  「没事……本宫没有大碍。」

  也不知宋骁做了什么,一股暖流顺着我后背涌进来,流到四肢百骸,浑身暖洋洋的,我慢慢觉得好受些,同他淡淡道:「孕吐而已,不用担心。」

  我下意识避开他的视线,他既是龙卫,自然知晓我和萧景承的那档子破事,堂堂公主不顾廉耻,和自己的皇兄睡到一处,我不知他用怎样的眼光看我。

  我盯着地上那团脏污,自嘲地一哂:「看不出来吧,本宫也觉得自己腰身纤细,半点看不出来……本宫虽然没有驸马,但你应该听过那种有感而孕吧,就是走着路不小心踩了一个大脚印……」

  身体蓦然腾空,我整个人被他抱起,他收了剑,依旧一副冷冷淡淡的模样,吩咐哑奴:「重新换两个菜过来。」

  他冰凉如铁的护腕卡在我膝弯,其实是不大舒服的,但他抱得非常稳当,步摇的坠子随着步履摇晃,并没有缠在一起。

  小暗卫还挺可靠。

  宋骁把我放到榻上,我注意到他的下摆有一处脱线,或许是刚刚他来的急,在房梁钉子上挂的。

  「给你补一下?」

  他立马往后退了一步。

  同宫里面大多数人一样,避我如蛇蝎。

  「你嫌我脏吗?我只是好心想给你补一下而已。」

  他摇摇头,「公主千金之躯。」

  「以前也有个人这么说,后来……他差一点就去岭南做书吏了。跟我有关系的人,大多没什么好下场。你要是足够聪明,这份差事就不要当的太认真。」

  他不置可否,把一碗清水放到我枕边,单膝着地行了个礼,重新跃回梁上,我看不见他的地方。

  到了晚上萧景承居然来了,他掀帘而入的时候我有一瞬间恍惚。好久不见,他怒气汹汹,来者不善。

  「祝永宁,朕叫人查过,你的药明明还有!你敢算计朕?」

  我早知会有这天,笑嘻嘻地看着他。

  「怎么办,陛下,木已成舟呢。」

  他眼底暗红,一把攥住我的脖子,抵到墙上。

  「我也知道你不喜欢我,要不你杀了我吧,一尸两命,干干净净。」

  钳在我脖子上的那只手慢慢收紧,有那么一个瞬间,我知晓他是真的想杀了我。就在我快要窒息时,他终于放手了,还未等我喘上一口气,肩头莫名一凉,萧景承已经欺身上来。

  萧景承在我这向来是不会怜香惜玉的,何况今日存了报复的心。我忍不住疼痛哭出来的那一瞬间莫名想到了小暗卫。

  他在屋顶吗?

  他是否会听到?

  明日他又该如何看我?

  过了很久这个夜晚才重新宁静下来,萧景承躺在我身侧,阖着眼沉思,不知道在想什么。

  屋外传来一阵低微的叩门声,心腹太监王允小心翼翼的声音响起。

  「皇上?您睡了吗?」

  「半夜三更,发生何事?」

  「奴才斗胆来请皇上,皇后娘娘诊出了喜脉。」

  「赏!」

  萧景承陡然睁开双眼,我能感受到他身上戾气散尽,整个人被浓重的喜悦笼罩,他一边起身穿衣,一边笑道:「怎的大半夜诊出来?」

  「回禀皇上,皇后娘娘梦见苍龙闪电,一时心慌睡不着觉,故招了太医请脉。奴才恭喜皇上,贺喜皇上。」

  萧景承风风火火地走了,我静静躺在床上,伸手摸了摸肚子。

  那里有一个小生命,我能感受到它心脉与我相连,它是我一个人的。

  我自幼在宫里孤零,亲人尽逝,无依无靠,算计了萧景承,想有一个孩子陪我。

  嘉云皇后有孕,自然又有无尽赏赐。她上头有五个兄长,李相老来得女,相府整整摆了五天宴席。她众星拱月般的长大,又得萧景承以国为聘。

  好像有的人,生来就拥有无限宠爱。

  不对,我也有赏赐,我有龙七。

  「宋骁,你在吗?」

  「在。」

  有泪水慢慢浸湿枕巾,我忍着酸楚,尽量不暴露哭泣时颤抖的鼻音。

  「本宫来这里的时候,路过了一家包子铺,排队买的人很多,想来味道极好的。本宫拜托你一件事,明天早上,你能帮我出去买一个回来吗?」

  这天晚上我睡得极不安分,梦中有故人相见。

  母妃身着华服,懒懒地倚在美人榻上。她手中握着一册泛黄的书,书皮都卷了,想来时常翻阅,很难想象一代妖妃会猫在行宫里研读四书,那是我爹留下来的。

  我娘原也是个清清白白的官家小姐,因父获罪,沦落青楼,凭借美貌和清雅的气质,成了那里的头牌。世道艰难,哪里容得她一个小女子反抗,原以为一辈子就这样了,偏偏她遇到了一个视她为神女的书生。

  他们历经种种终成眷属,青楼女脱籍从良,书生一边准备考科举一边在私塾教书,于泥沼中窥得一线天光。日子虽说清贫,但有情饮水饱嘛,比从前玉臂千人枕的生活好多了,他们还生了个女儿,总算有盼头。

  凑巧那日,有个过路的富商,敲开门讨碗茶喝,对佳人惊鸿一瞥,一见难忘。

  嗯,那个富商,是萧景承他爹,微服私访下江南的先皇。

  没人再见过那个书生,听说是去私塾的路上遇到马贼了,谁知道呢,反正马贼都是流窜的,刚巧流窜到这一片也不奇怪。

  过两天,他家走水,火灭之后,里面有一大一小两具焦尸,移花接木,瞒天过海。

  宫里从此多了一位丽嫔。

  我还记得我娘叩首接旨的时候,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地上。她紧紧咬着牙,声音都在颤抖。

  她说:「谢皇上隆恩。」

  谢皇上隆恩,家破人亡。

  至于我为什么活下来,我娘砸碎了碗,用瓷片比在自己脸上,威胁来接她进宫的人。丽嫔嘛,最重要最美丽的就是这张脸了,就是人死了也不能脸花了,我就这样被当成小尾巴,一同进了宫。

  我至今都记得,随娘亲第一次去拜见皇后的场景。皇上那些温柔贤淑的后妃,捏着帕子捂在鼻子上,好像闻见了什么脏东西。

  「听说以前是在青楼呢。」

  「也不知道是跟哪个野男人生的,一个野种也敢带进宫来。」

  「跟哪个野男人要紧吗?见了龙床还不是照样爬,人家会的花样可多了。」

  她们的嘲讽看似小声却又刚好能一句不落听进耳中,娘亲握我的手太用力,有指甲刺进肉里,疼得我一阵阵冒冷汗。

  她冷了眼一一扫过去,把这些人的嘴脸刻在心头,唇边挂起不死不休的笑。

  「诸位姐姐说得对极,能以色侍君,真是臣妾的福分呢。」

  回去的路上我满手都是血,我有些害怕,小声拽住娘的衣服,说我不喜欢这个地方,我想爹爹了,爹爹会陪我放风筝。

  娘把头高高仰着,她说爹爹在天上看着我们呢。

  我也把头高高仰着,发现用这个姿势,眼泪就不会流下来。

  半梦半醒间我睁开了眼,想看看爹爹,不想却对上一双温柔明亮的眸子。

  是小暗卫,他难得没戴面具,正坐在房梁上歪着头看我。萧景承走时没有熄灯,宋骁略苍白的脸被暖黄色烛火一照,倒显得柔和。对视一会,他叹了口气,对我比了个睡觉的手势。

  「别哭了,明天给公主买包子。」

  我呆呆望着他,脑子有些迷糊,记忆中,他是十分寡言的人。

  「那你买个甜口的。」

  他嗯了一声,再无动静。

  我闭上眼,却再睡不着,看着那片垂下来的衣角,问道:「宋骁,你不睡觉吗?」

  「睡。」

  「你睡在上面,冷不冷?」

  他怔了一下,随即摇摇头,高高束起的马尾被风吹动。

  我挣扎着爬起来,打开柜子找了床薄被给他丢过去。

  我扔得不高,所幸宋骁武功好,天女散花的一团,被他倒挂着接住。

  「本宫没有用过,干净的。」

  「公主不脏。」

  「什么?」

  他倒挂着,把那团被子拢在怀中,用掌风熄掉灯。沉寂夜色中,我听得他缓慢又低沉地重新说了一遍。

  「公主金枝玉叶,不脏。」

  再醒来时天光已经大亮。

  临近夏至,日出一日比一日更早。这正是一天中最舒服的时候,阳光还未沾上暑热,从窗棱缝隙照射进来,四处敞亮清爽。

  桌上放着一只食盒,启开来,里头是四个摆放整齐的包子,雪白滚圆,我用手背轻触,尚且温凉,倒还可以吃,不用再热。

  可等我洗漱一番再回来时,食盒盖上竟挂着细密的小水珠。

  包子……自己变热了。

  就离开了这么一会儿,总不能是太阳晒烫的,心上突然好像也被什么人温温柔柔地烫了一下,我让哑奴都退下,而后轻轻唤道:「宋骁。」

  「在。」

  是你刚刚用内力热的吗?

  真的好谢谢你呀。

  「都有些什么味道?」

  「红糖,豆沙,花生,枣泥。」

  我用手指缠着发尾,故作苦恼,「本宫想吃豆沙的,可是它们都长得一模一样,我实在分辨不出,你过来帮我认认。」

  想见的那个人终于从暗处现身,先是一只收得紧紧的黑靴,而后是笔直修长的腿,越过纹着烈焰的护腕,最后露出一张清俊的脸。他在我一旁微微俯身,伸出手去,想要挑出那个豆沙的给我。

  我已抢先一步,趁他弯下身,踮着脚二话不说往他嘴里塞了一个。

  一身冷峻的暗卫嘴上咬着个包子,他偏过头,两簇卷翘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神情疑惑。

  「甜吗?」我望着他眉开眼笑,「一起吃吧,你买这么多,我自己也吃不完。」

  话毕,也不管他如何,从他手里接过那个原本该递给我的豆沙包,轻轻一撑跳到桌角上坐下。

  包子被咬开一个小口,甜蜜的豆沙流淌至舌尖,心情也随之咕咚咕咚冒泡。我晃着腿,戳了旁边的宋骁,「你那个是什么味?」

  他细嚼慢咽,吃的缓慢又安静。

  「红糖。」

  「那岂不是最甜那个?」

  我惊怒地瞪着他,蛮横无比伸出手,「还给我!」

  那些明亮的光线争先恐后朝他身上落下,明明是黑色冰冷的衣服,此刻莫名显得温暖。他不紧不慢吃掉最后一口,才一拱手道:「公主恕罪。」

  小暗卫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话音里却含着一闪而过的笑意。

  反正也没有真的生气,我吹了口哨,半坐在桌上,悬在半空的脚重新晃荡起来,地上的光影拉长又缩短,宋骁的影子也斜斜映在地上。当我把腿踢起来的时候,两个人的影子会有一块重叠在一起,勾勒出个颜色更深些的形状。

  他吃完了东西,转身又要走。我正踩他影子玩呢,骤然失了目标,下意识就踢直了腿去够,这下好了,重心前移,我变成个大扑棱蛾子,直直地往下掉。

  好在火焰一闪而过,宋骁又接住了我。

  眼前一片眼花缭乱,他动作比风还快,我被抱住、扶稳、站定、再安置到椅子上坐下,只在须臾瞬间。

  后腰上还残留着他留下来的温度,我仰起头,看挡在面前那个身影,他逆着光,影子盖下来,将我拢在里头。这下不用我伸长了腿去够,两个人的影子也完完全全重叠在一起了。

  从小到大,没有一个嫔妃愿意让他们的孩子同我玩,只有宋骁,会接住我,一次又一次。

  小暗卫啊小暗卫。

  有你在身边,原来这样好。

  我无所事事,差人找了红绸出来,想给芊芊做一件虎头肚兜。

  我刺绣的手艺不过尔尔,好在于绘画一事上十分有天赋。虎镇五毒,小老虎圆头圆脑,周身腾着一圈祥云,祥云多配龙凤,我觉得不喜,翻来覆去,想到那夜黑暗中惊鸿一瞥,烈焰夺目。这下改成小虎踏火而生,顿觉心满意足。

  这偏居小院,初来觉得不过牢笼,如今有了宋骁说话,整日晒太阳刺绣,想着等天热了可以在井里冻西瓜,岁月一派静好,心中竟隐隐生出对来日的期盼来。

  照顾我起居的哑奴是个老妪,头发已经半花了,人很好,她做菜不像宫里那样惯用小碟,看着精致却永远吃不饱。我见她用排骨熬汤,先用油炸一遍,整整齐齐铺在锅底上,再盖一层葱姜蒜末,快熟的时候又将新鲜金黄的玉米加进去,盖上锅盖慢慢地熬,香气飘满整间小院。

  有时候我想学,她会打着手势告诉我:「公主不必学。」

  不必学,那我以后想吃怎么办?

  她又打着手势告诉我:「想吃,随时来,她给我做。」

  嬷嬷大概不知道,出宫是一件多么不容易的事,深宫里最不缺红颜白骨,可能我这辈子也不会有第二回出宫。

  晚些时候她煲了老鸭粉丝,里头特意加了晒干的酸木瓜,醇香爽口,很是合我如今的胃口,一碗汤喝到见底,我请她再添一碗。

  嬷嬷把东西收走,比着手势,大意是没有了。

  或许是我眼花,总觉得她今日眼睛有些红,转念一想,老人家,不都这样?

  那一天的记忆实在是很混乱。

  约莫过了一刻钟……还是两刻钟,小腹开始一阵一阵的疼,像里面有块大石,压着我往下坠。

  我哑着声唤「宋骁」,没有人回答。

  这疼痛来的迅疾而猛烈,冷汗浸湿后背,我很快站不住,碰翻了桌上燃着的安神香。香灰掉落在手背上,断成两截,但这一点烫和我腹中疼痛比起实在九牛一毛。

  一只无形大手在腹中翻来覆去地搅动,我摸到襦裙下面浸出湿黏血迹。

  疼痛让人说不出话来,全身都是冰凉的,唯有不断涌出的鲜血滚烫,焚香的铜炉啪一声滚落在地,我想起嬷嬷刚才的手势和泪光,她冲我摆摆手,原来不是「没有了」,而是「别再喝。」

  一个人的身体里面居然可以流出这样多的血,我躺在硬冷的青砖地板上,想着我的那道火焰。

  小暗卫,你去哪里了。

  这一回你没有接住我。

  剧痛之下的每一分每一秒都缓慢至极,也不知多了多久,有人破窗而入,我被他从地上抱起来。

  宋骁那样好武艺的一个人,我第一次听见他大口喘息,心跳如同惊雷一般响在我耳边。我用力抓紧了他的衣襟,想问问他去了哪里,为何额头上的汗比我还多,为何我唤他,他却听不到。

  可是疼痛像巨浪一样一阵阵把我淹没,我忍耐那么久,现在他来了,一颗心终于大定,我同他道:「宋骁,我好疼,会死吗?」

  他说不会,抱我的手又紧又抖。

  疼到极致过后就是空灵,我整个人断成两瓣,一瓣恍恍惚惚,一瓣神思清明,甚至有空想,他跑得这么快,我的步摇坠子大概全部绞在一起了。

  可是没有关系,宋骁此时一样狼狈,我能摸到的地方又湿又潮,不知是血是汗。

  我们在屋檐上狂奔疾驰,原来飞檐走壁是这样,原来外面的世界是这样。天空四周没有那些空殿的角,星野辽阔,月儿如钩。

  好美。

  可偏偏是这样的境况。

  谁告诉我,为什么偏偏是这样的境况。

  再醒来时,头下垫着金丝软枕,身上盖着锦被绣衾,幔帐低垂,帘钩上系着串风铃。

  居然是在宫里。

  疼痛已经平息,好像昨夜种种只是一场噩梦。我浑身没有力气,勉强把手往下一探,小腹一片平坦,和以前并没有什么不同。

  那里一直都很平坦,我还没到显怀的月份。

  可是终究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我的芊芊,我感受不到它。

  它不在了。

  我觉得难过,可不知道为什么,又完全哭不出来,甚至笑了一下。我早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萧景承不会让我有孩子的,便是生下来了也不会让我养大。

  是我自不量力,是我咎由自取。

  是我偏向虎山行。

  映在床帘上的一道影子影影绰绰动起来,床幔被掀开,露出一张令我厌恶至极的脸。

  王公公端着个托盘走过来,上面盛着碗乌漆嘛黑的药汁,萧景承伸手接过。宫殿里很安静,只有汤匙在碗中一下下舀过的瓷器碰撞声。

  这算什么?

  打一巴掌,再给个枣?

  又或者,一碗药不够,还要再来一碗?

  汤匙抵至唇边,尽是腥臭苦涩之味,前尘往事尽数浮上心头,我努力积蓄起力量,把那碗东西掀翻。萧景承避闪不及,墨色滚烫的汁水淋了他一手,连衣襟也泼上药渍。

  「公主,你怎可……」

  后面的话没有说出来,萧景承冷冷地一瞥过去,王允霎时闭了嘴,取出一方帕子替他擦手。

  我望着这个跟我纠缠半生的人,字字泣血。

  「萧景承,我恨你!」

  「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诅咒当今圣上,大不敬之言,王公公听了白着脸跪倒下去,敛目垂首,只当自己没听到。

  萧景承把污帕捏在手中,阴着脸看我。

  我不知道他心中又在合计什么,盘算什么,权衡什么,反正,他已经做出选择了不是吗?这是最好的选择,保住了他们皇家的体面。

  室内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过了许久,他道:「你晓得自己的身份,以后,别做不该做的事。」

  他本就是锋利的面貌,当了几年皇帝,杀伐决断,身上的气质愈发内敛威严,那双眼睛乌沉沉的,我在里头的倒影里瞧见了我自己。

  一个头发散乱、蓬头垢面的疯女人。

  我也曾,云鬓花颜。

  祝永宁。

  祝卿永宁。

  多讽刺的名字。

  于是我回道:「萧景承,你也晓得自己的身份,以后,别做不该做的事。」

  这话刺得准,我瞧见他瞬间捏紧了那方手帕,然后拂袖而去。

  我把自己重新埋回雕花大床上,这宫殿有些日子没住人了,虽燃了香,闻起来还是一股子陈味。我躺在那里,静静地看窗外风景。

  白云匆匆变换,日头西斜,最后一丝金色光影落下地平线,夜幕低垂。过了很久,三声梆子响过,万籁俱寂,这座皇城又变成潜伏在暗夜吃人的凶兽。

  我动一动躺得僵硬的身子,朝着虚空嘶哑出声。

  「你还在吗?」

  我不知道宋骁在不在,他本被派来别院保护我——又或者是保护那个萧景承一开始没想杀掉的孩子——如今我回了宫,芊芊也没了,我不知道是否还会有一个暗卫跟着我。

  所幸风铃响过,我又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房间里没有点灯,黑洞洞的一片,我看不见他到底在哪里,其实我也不想见任何人,就那样木木地继续躺着,同他说话。

  「宋骁,本宫的孩子没有了。」

  他的嗓子不知为何比我还沙哑,他说:「我的错。」

  「这如何能怪到你头上?」

  他沉默下去,没有回。

  黑暗里有轻微脚步声,我晓得宋骁从梁上翻了下来。夜里也瞧不见什么,离近了我闻见他身上血腥味极重,许是他还穿着昨日那身衣服吧。

  他离我三步站定,伸手递过来一样东西,这红绸还没绣好,上面描着小虎踏火的纹路,虎须难绣,拆了绣绣了拆,才将将绣好两根。

  不过没关系,以后都用不到了。

  我抱紧腿,努力睁大了眼仰着头望天,眼泪终于抑制不住大颗大颗滚落。

  我泣不成声,又道:「宋骁,本宫的孩子没有了。」

  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他揽住了我,这是他第一次僭越,他的眼睛比护腕上的火焰还要明亮,是这暗夜里唯一一点光,语气又轻柔得不成样。

  「都过去了……我会陪着公主。」

  肌肤相触,我感到他的衣服有些潮。

  他松开我,站远些,笑道:「公主金枝玉叶,自然不知,半夜更深雾重,梁上从来都潮得很,明日大概会有雨。」

  「是么,那你记得拿被子上去睡。」

  他点点头,应了声好。

  经了这一糟,我元气大伤,对外推说咳疾,赖在宫里闭门不出。

  最开始,我整夜整夜睡不着,不知宋骁如何作息,反正我寻他时,总是第一时间回应,他再也没让我找不到他。

  「我娘,就是从前的丽嫔,和当今太后过节很深。有一天,那老妖婆也不知道发什么疯,要让我去一个出了名又远又穷的部落和亲。」

  「公主……」

  宋骁敏锐地察觉到我想说什么,想制止,又碍于身份。

  我做了手势叫他不用担心。

  我想说。

  我想讲给你听啊,小暗卫。

  「老妖婆话里话外,说我这样玷污皇室血统的公主,还能为国分忧,实在是福分。」

  「她说得实在太有道理,所以我当天晚上,就设计爬上她那个宝贝儿子的龙床,真真正正玷污了一回皇室血统。他们不是说我脏么?那我就脏给他们看啊。」

  「老妖婆一定想不通,为什么最后会是萧景承压下了我去和亲的事。」

  我不知道宋骁有没有听懂我究竟想说什么。

  我想说——我并非金枝玉叶,我声名狼藉,不干不净。

  我想说——小暗卫,为什么我认识你这样迟?我现在这个样子,连求你带我出宫的勇气也没有。

  我想说——小暗卫,犹如落水之人抓住浮木,如果我依赖上你,对你不是好事。你呀,最好离我远一点。

  斜刺里猝不及防飞出一只梅花镖,蜡烛被凌空截断,一道清亮寒光闪过,烛芯被稳稳当当挑在剑尖。

  我不知宋骁突然露这样一手俊俏功夫是为何?

  总不是要舞剑为我助兴吧。

  他言简意赅:「送公主。」

  长剑横至胸前,烛火跳动,我瞪大眼睛看着逼近的温暖,一眨不眨。

  这一缕火苗烧得热烈,全世界的光都在这里了,胜过九天之上的太阳。它太过明亮,以至于灯芯烧尽后,我闭上眼,仍然能看到红红火火的一片。

  宋骁啊,宋骁。

  我见过光,你叫我以后怎么面对黑暗。

  我一天最多入梦三四个时辰,宋骁睡得定然比我还要少,我不愿叫他陪我受罪,每每月上柳梢就开始上床假寐。次数多了,好像慢慢也就睡得着。

  宋骁不让我再直接碰外面送进来的汤药,所有的东西他都要先尝过才肯让我吃。我撑着脸笑:「这是女人补气血的汤药,你喝了作甚?」他面不改色,但耳尖仍爬上可以的红痕,于是我追着他笑:「小暗卫,你要把自己晒黑一点的呀,晒黑了本宫才看不见你脸红。」他敛着眉几个纵身从我面前消失,居然没上梁,而是直奔屋顶。

  窗外好大一个艳阳天,这个季节坐在屋顶晒,会晒死人的。

  我只得提着裙子出去追他,两手搭在眉心作挡太阳,一面寻找他究竟栖身于哪片屋脊背后。

  有时候,他会溜出宫去,买红糖包子回来。莹润的糖浆流出来,挂在指尖,被我一口嘬干净,再抬头,撞上宋骁视线,?又在瞬间挪开。

  没有人再提过那个血夜。

  我不知到底从前种种是噩梦一场,还是如今种种皆为虚幻。

  如此过了月余,有一天,吃完包子,宋骁忽然说他以后不来了。

  哦,不来了。

  不来了。

  他是龙卫嘛,又不是公主卫,不可能守着我一辈子的。

  他总要走,回去萧景承身边。

  我把嘴一抹,勉强笑道:「不早说,好为你整治一桌好菜,现下都吃完东西了。」

  他摇摇头,「吃这个就很好。」

  我问他什么时候走。

  我明明没有哭,宋骁却忽然伸出手,拇指从我眼角边一路往下滑去,他手上有茧,擦在脸上痒痒的,我憋着笑闪躲,他也难得笑起来,弯着眼,显得睫毛更加纤长。

  我问出那句藏在心里好久的疑惑。

  「你的睫毛这样长,戴面具不会戳眼睛吗?」

  他的手一顿,挑了眉道:「公主可以摸摸看。」

  他这时候已经晒黑许多了,小麦色皮肤,骤然一挑眉,令人心惊肉跳的英气。

  我从来是不知羞的一个人,这一回却不敢僭越,避开头,指尖不自觉蜷缩起来,好像真的碰到了什么会让人心颤的东西。

  宋骁把这些动作尽收眼底,他静静看着我,又像越过我,看向后面计时的漏刻。

  我晓得他要走了,我该抓紧时间说点什么。

  几度张口欲言,又把那些话生生咽下。

  我想说:「小暗卫,你不要走。」

  我还想说:「小暗卫,你能不能带我走,我们出宫去,再也不回来。」

  可是出宫的风险这样大,他虽是一流的武功,毕竟还要带上一个什么也不会的我,我如何能让他用性命护我周全。

  我这厢纠结来纠结去,宋骁已经戴好面具,这下我再也看不清他的神色了,只听见他说:「我在公主枕头下面放了东西,去看看?」

  依言寻去,掀开枕头,下面放着一支步摇。样式夸张,下面坠着鎏金垂珠,一看就是我最喜欢的那种。

  我满心欢喜地把那支步摇簪上,一边对镜添妆,一边问:「好看吗?」

  没有人回应。

  殿里空空荡荡,回应我的只有窗外呜咽风声。

  握笔的手颓然顿住,复又若无其事继续细细描眉。

  我的小暗卫,他张开翅膀,呼啦一下飞走了。

  没有宋骁日子还是要照过。

  我把那支步摇妥妥帖帖收了起来,以前如何过来的,以后就如何继续走下去。

  其实我知道,他大抵在萧景承身边护卫。倘若我去找萧景承,十有八九能被宋骁看到,可我一次也没有去。他大好年华,而我残花败柳,我不忍心毁掉季淮安的前程,难道就可以毁掉宋骁的么?

  挑了个万里无云的好天,我去花房要了一株太阳花。这种花很好种,掐点枝条,插在土里就能活,号称打不死,小时候,我家院墙外种了一大片。

  花房里的花匠忙得很,正热火朝天地伺候数十盆牡丹,掌事太监背着手监工,「你们一个个的都仔细些,这些都是皇上赏给皇后娘娘的,要是出了什么差池,非扒了你们的皮去做花泥不可!」

  我不明白为何一朵花比人命还要贵重,但转念一想,好像我的命也没有比这些小太监更加金贵。

  只有那些有权有势之人的命才叫命。

  在这深宫之中,从来如此。

  正是多雨多日晒的季节,带回去的花长势喜人,也没怎么打理,不多几日就开出红艳艳一片。

  十五那晚下了好大一场雨,我于隆隆雷声中惊醒,窗外不断有电光撕裂苍穹,状若游龙。

  我想起宋骁曾说:「半夜更深雾重,梁上从来都潮得很。」今夜瓢泼似的雨,那宋骁栖身何处?他冷不冷?

  反正睡不着了,我索性搬了桌椅,踩上去,垫了脚一点一点地往房梁上摸。

  梁坊触手冰凉,是干燥的冷,并没有一点潮气。我稍稍放下心来,重新钻回被窝,可又睡不着,总觉得似乎哪里不对。雨越下越大,惊雷滚滚,电光穿透乌云,我把窗框推起来一点透气,急落的雨花立时砸进屋里来,水花啪一声在我手背上溅开,我忽然,就明白了。

  宋骁骗我。

  他骗我。

  梁上这么干,那他身上的潮气从哪里来?

  我沾到他身上的血,不可能在夏日一天一夜也未干。

  所以只能是他自己的血。

  他……是为了保护我而受伤吗?

  我昏睡的时候,到底都发生了些什么,他为什么一句也没有同我讲过。

  他彻夜陪我,替我试毒,听我讲话解闷,为我出宫买包子,在沉寂的夜为我送上一束光。

  我甚至不知道他身上有伤、伤在哪里、伤好了好没有。

  小暗卫……小暗卫……你……你……你这个傻子。

  几日后是太后寿宴。

  这么些年了,我瞧着老妖婆从皇后一路当到太后,她年华日渐老去,爱拿气派的劲儿却不减当年,好像场面不隆重铺张一点,就配不上她至尊无极的身份。

  她的宴席,我向来不大去,可是这一回,却觉得隆重也有隆重的好。

  这样人多的场合,萧景承身边龙卫定然很多,宋骁,你一定会在的吧。

  小山重叠金明灭,鬓云欲度香腮雪。我已很久没有这样尽心打扮过自己,发间只簪了那支步摇,又顺手摘了几朵太阳花作点缀,像光又像火焰的颜色,我觉得他一定会喜欢。

  小暗卫,我做人群中最亮眼那一个,你可一定要一眼瞧见我呀。

  当年娘亲以色侍君,我完全继承到母亲的美貌,这样盛装,老太后定然会不痛快。果然,开席不过半炷香时间,她就注意到我了。金口一开,先夸我貌美,然后顺势叫我献舞助兴。

  全天下最好的舞姬就在这里,她偏偏不看,当着满室宾客的面,叫我这个公主献舞。仿佛在她眼里,我不是与皇帝同辈的长公主,而是个任她取乐的戏子。

  她折辱人的手段还是一点没变,可惜了,今天我为宋骁而来,她整这一出,正合我意。

  倒是没想到,萧景承居然站了出来打了个圆场,说永宁咳疾未愈,多有不便。

  嘉云皇后与他并排坐着,她这时候身子已经显现出来,他的心爱之人,没有染上什么「咳疾」,被保护得很好,浑身上下散发出一种幸福又圣洁的气质。

  我没理会萧景承突如其来的好心,径直站到大厅正中。乐师抬手起调,是个热闹的曲子,颤肩、翻腕、沉腰、抬腿,我像一朵火焰般旋转,衣袖翻飞,裙摆翩跹,如回莲破浪,如萦风飘雪,步摇上的缀珠晃动起来清脆的响。

  一舞毕,殿中有人唏嘘惊叹,触及太后冰冷的目光,这躁动又很快安静下去。

  我朝虚空敬酒一杯,作拜谢状,而后也不管老妖婆怎么想,直直走了出去。

  小暗卫,你看到了吗?

  这支舞,为你而作。

  谢谢你呀。

  得你相伴相护,是我祝永宁一生之幸。

  寿宴热闹,衬得长乐宫孤寂冷清。

  我回到自己宫里,自饮自酌。我以前其实是爱喝酒的,后来有了芊芊跟宋骁,便不大喝。

  杯中一盏明月,二更将过,门帘掀起又落下,萧景承走了进来。他已脱了寿宴上那身龙袍,换上一件石青色常服,不晓得为什么,王允没跟在他身边。

  我饮尽杯中酒,抬起眸子冷冷地睨他。

  「你来干什么?」

  「朕不能来?你的身体怎样了?」

  「托陛下洪福,倒也死不了。」

  「祝永宁,在这宫里,只有你敢这样同朕说话。」

  「怎么,陛下第一天知道?」

  他坐下来,自己给自己斟了一杯,眼睛落在我身上,里头神色不明。

  「你今天为什么跳舞?」

  关你什么事,又不是跳给你看。我压下心中不耐,漠然道:「遵太后令。」

  「哼,你是这样的人吗?」他笑了起来,也不知想到什么,语气居然软下来,「不过跳得不错,这支步摇,以前怎么没见你戴过?」

  他一面说,一面伸出手来,想碰我头上的钗环,我下意识护住,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冷冷道:「萧景承,注意身份,别忘了你在这说过的话。陛下还是早些回去,省得夜深路滑,走错了门。」

  萧景承抓了个空,他合上空荡荡的手掌,神情莫测,过了一会儿,他道:「好得很啊,祝永宁。」

  和萧景承聊天总是这样,半句也嫌多。

  我绕开他,打开门,淡淡道:「本宫倦了,陛下请回。」

  屋门啪一声被合上,萧景承一手扣上门阀,一手拽着我往内室走。

  他的力道那样大,我疯了一样踢在他身上,猛地挣开他,扬起巴掌还被碰到,又被他擒住,只觉得手腕都要被他箍断了。他看着我挣扎,眸中有浓重欲念闪过。

  「当初爬龙床求庇护是你,现在立牌坊也是你,祝永宁,你把朕当成什么了?」

  萧景承把我两只手拧在一起,衣襟被扯开,头发散落,那支步摇簪不稳,摇晃几下,从松松垮垮的发髻上直直掉下来。

  漂亮的金黄色,像凤鸟陨落。

  一道暗黑色迅疾的风掠过,步摇于落地之前被截住。

  许久不见的火焰重新燃烧在眼前,宋骁静静握着步摇站在那里。他带着银色面具,神情样貌,全然看不出来,只露出一双深潭般的双眼。

  我见宋骁对照顾我的哑奴出过剑,那时他剑气纵横,杀气四逸。而此时他垂着手,悄无声息站在那里,我却觉得害怕。这种平静之下是汹涌的、磅礴的、能撕碎一切的杀意。

  原来他做暗卫是这个样子。

  萧景承察觉身后有劲风,到底没有慌乱,他拢好衣服慢慢往回转,见到来人,似有惊异。

  「龙七?你来这里做什么。」

  宋骁淡淡的,一字一顿:「她不愿意。」

  「什么?」

  萧景承似有一瞬间迷茫,他看看宋骁,又回头看看我,忽而恍然大悟,掐住我下颌哈哈大笑:「祝永宁,朕还真是小看你了。朕不过派个龙卫照看你几天,他就对你死心塌地,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的?」

  宋骁出现在这里,我既难堪又感动。

  除此之外,更多的是恐惧。

  他怎么能……他不要命了?

  宋骁好似全然不知我心中所想,他冷冷静静地对当今圣上说:「放手。」

  萧景承听到什么笑话一般,挑衅地在我脖颈处印下一吻:「敢动朕的人,你是第一个。」

  屋里不知何时又多出几道人影,隐藏在暗处的龙卫都出来了,他们与宋骁戴一样的面具,一样的火焰护腕。

  我瞧见宋骁拔出了剑。

  小暗卫的武艺原来这样好,他一个打赢好几个,屋里穿着黑衣服倒也看不出来什么,只是我伏在他背上时,摸到他肩膀一片潮湿。

  我们又一次奔走在屋脊上,时空倒转,这一次换他的血沾湿我衣裙。

  我搂紧他,感受着月儿如钩,星野辽阔。

  「宋骁,你这个大傻子,这一回,我们两要死在一处啦。」他抿紧嘴把我往上颠了颠,「我送公主出宫。」

  出宫……出得去吗?

  我这样不习武的人,都能看到,远处,有弓箭手埋伏。

  「宋骁,虽然我身子脏了,可是我的感情很干净的,你要是不嫌弃……」

  ——「公主金枝玉叶。」

  ——「脏的是他们。」

  我怔住,灼热滚烫的液体慢慢从眼眶流出来,热辣辣一片,我用力地,抱住了他。

  宋骁,要是有来生就好了。

  我们……我们……不要生在帝王家。

  回廊尽头,弓箭手严阵以待。

  宋骁将我放下来,又撕下一片内衬,俯身蒙在我眼上。

  不远处箭镞泛着冰冷冷的青光,我直觉宋骁一去就是诀别,拽住他袖子道:「你……凑过来些。」

  他的睫毛又密又浓,滚在手心,像两把小毛刷,这一回,我真真切切摸到了。

  宋骁,宋骁,你要是出了事情,我殉你。

  我们到地府下面,做一对快活夫妻。

  弓箭手迟迟没有放箭,两厢僵持下,那边渐渐起了嘈杂,一个石青色身影被禁军簇拥着走上前来。

  是萧景承。

  他眉间结着化不开的寒霜,脸色是我从未见过的阴森,相比之下,从前他对我的那些态度几可算做和颜悦色。

  「祝永宁,过来。」

  过来?过哪去?到他身边去吗?

  不,不要。

  我要和我的小暗卫在一起。

  萧景承抬起了手,自他口中漠然吐出「放箭」两个字,霎时箭雨铺天盖地,围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

  宋骁背着我站起来,他低低道:「公主,别看。」

  我不看……我不看……

  耳边尽是兵器交接声、血肉碰撞声、人声,我掌心一片黏糯,宋骁的身体忽然颤了一下,我的心也跟着重重颤抖起来。

  他中箭了。

  我立时掀开了蒙眼的黑布,又一道利箭破空而来,我当即反手抱住宋骁。

  「祝永宁——!」好像是萧景承的声音。

  天地间的一切动作都放缓下来了,记忆走马观花从眼前回溯,原来中箭是这种感觉,我轻飘飘抚上宋骁的脸,断断续续问:「你……疼不疼?我们一起……」

  我不知道再醒来是几日后,只知道自己又回到了那座京郊别院。

  我发了疯似地问所有人宋骁在哪里,可他们都不会说话。

  一个侍女端着汤药走进来,「锦卿娘子,喝药了。」

  我不可置信地望着她,喃喃道:「你……刚刚叫我什么?」

  原来永宁公主死了。

  太后寿宴当晚,有刺客入宫,永宁公主以身护驾。

  我死了?

  可我明明活的得好好的,为什么变成了锦卿娘子。

  我不知道这中间发生了什么,身份对我来说并不重要,我紧紧地抓住这个小侍女问:「那宋骁呢……我是说……龙七?」

  她被我抓得生疼,脸上有痛色,神情怯怯的,「龙卫听说是死了好几个,侍卫也死了一些,奴婢、奴婢也只是听说……」

  什么叫「死了好几个」?

  那到底……我的小暗卫……他是死是活?

  吃喝皆用木碗,钗环尽去,一切可以伤人的东西都被收了,我被萧景承软禁在这方天地,只有这个叫小莲的侍女陪着我。

  伤口被包扎妥当,背上缠着厚厚一层白纱布,随着呼吸一抽一抽的疼。我坚持着要下地,小莲拗不过我,只好掺着我走路,大门口守了带刀侍卫。他们接到的任务是不让我出去,不管我怎么说怎么做,他们都不为所动。最后我以死相逼,一个侍卫终于朝我看了过来,我满怀期待地望着他,结果他朝我劈了一记致人晕厥的手刀。

  往后几日,我大半时间都在昏睡。从来觉浅的人,却能一觉入梦十数个时辰,我疑心是小莲送来的汤药有问题,就偷偷把药汁倒进花盆。

  果然,这夜小莲在外间沉沉入睡,我却没有半分睡意。我轻手轻脚绕开她,来到院子里。

  哑奴已经换了一批,做饭的嬷嬷也不在了,龙七生死难料,不到两个月的时间,物是人非,只有院里那棵大树还在。

  我现在的身体状况并不允许我爬树,每一步都无比艰难,后背的伤口重新撕裂,我分明感到有血珠滚落,却丝毫不觉疼痛,仍然不知疲倦地往上爬。

  宋骁,宋骁……

  你的公主又在爬树了,这一回,你会接住她吗?

  或许上天终于听见我的祈祷,坠落瞬间余光瞥见一缕火焰,我以为是幻觉,可紧紧抱着我的手臂触感又如此真实。

  我惊喜地回勾住来人脖颈,「你来了?」

  可是很快察觉出不对,这个人比宋骁更强壮结实。

  「你是谁?」

  「属下龙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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