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2 节 她生来金尊玉贵_凤还巢:朱墙内她人间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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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节 她生来金尊玉贵

  未婚夫打猎归来后,带回一名农家女。

  听说那女子才华横溢、出口成章,三步成诗,五步成辞,七步便是一首赋。

  未婚夫来退婚的那日和我说:她就像那天上的太阳,谁也无法与其争辉。

  我:呵呵,偷来的日光也能叫灿烂?

  我名王蓁,乃是天下门阀士族之首的琅琊王氏的嫡出女儿。

  名号虽好听,可我从小就父亲不疼,祖母不爱,唯一疼爱我的长姐也在我九岁那年及笄嫁人。

  对了,忘了说,我母亲生下我不久后就血崩而亡了。所以,自从长姐出嫁后,我就真成一个没人爱的小可怜。

  继母为了名声虽不曾苛待我,甚至有传闻说她偏爱我,但其实,她只是想养废我。

  如她所愿,我现在确实像一个废柴。整天只知道好吃懒做,游手好闲。

  她很满意,我也很满意。我满意于一直以来自由自在,无人约束,而她则是满意于我的未婚夫——宋辰彦。

  宋辰彦,上京城内最炙手可热的少年郎。他三岁识千字,七岁会写诗,十岁更是熟读四书五经。

  不仅如此,他长得更是玉树临风、英俊潇洒。上京城大半的姑娘都为他哭、为他狂、为他哐哐撞府墙。

  但是很不巧,他是我这个草包的未婚夫。

  但是也很巧,继母的亲生女儿,我的继妹王思慧,也喜欢这个少年郎。

  她们想抢我这个未婚夫,可她们不知道,这个未婚夫我早就不想要了。

  我的亲生母亲崔氏与宋辰彦的母亲乃是手帕之交。

  在两位母亲第一次刚怀孕时,就曾开玩笑说,若将来生下一男一女就结为亲家。

  只是可惜,这事没过多久,宋母便随宋将军去了北域伐敌,一去六年未归。

  而父亲也为长姐订下了陈郡谢氏的小郎君的娃娃亲。

  于是,这一句玩笑话就真的成了一句玩笑,谁也没当真。

  直到我母亲去世,继母进门,宋母竟拉着刚满周岁的宋辰彦上门,交换了庚帖,正式订下我们的婚约。

  我知道她是怕我被欺负,有了这一道婚约,父亲偏心时,也总会权衡一番,这个女儿将会是掌管北域三十万大军的宋侯爷的儿媳。

  至于长姐,她是父亲第一个孩子,有祖母的偏爱、有父亲亲自与陈郡谢氏给她订下的婚约。

  所以,宋母选择偏爱我,用她的嫡次子保护我。

  我想,若不是因为宋母,我现在肯定会一巴掌甩到宋辰彦的脸上。

  因为现在的宋辰彦,他说:「她和你不一样。她就像天上的太阳,谁也无法与其争辉。她太耀眼了,只有她那样的女子才能与我相配。而你……」

  「而我怎么样?」我笑眯眯地看向他。

  他犹豫了一会儿,才说道:「你也很好,只是我们不合适。」

  「不合适?」我斟酌着这话中的意味,问道,「宋公子这是想与我退婚?」

  他似是惊讶于我如此直白,怔了一瞬才复说道:「是。

  「所以,蓁蓁,你是同意与我退婚了吗?」

  同意。我为何不同意?人人都说他是晏朝百年难遇的神童,而我却觉得他是读书把脑子读傻了。除了那些风花雪月的诗词,他似乎无其他的建树。

  不似他的嫡兄宋云寻,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马上定乾坤。那才是真正的天才少年郎。

  只是因为他自出生起就随父驻守在北域,鲜少回来,上京城内知道其风华的人甚少。

  我直勾勾地看着宋辰彦,笑得漫不经心:「我同不同意,又有什么关系。宋公子直接退了就是。」

  他的脸色却有些不自然,犹豫了半晌,才道:「蓁蓁妹妹,那我母亲那里……」

  哦,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我就说他怎么在这吞吞吐吐了半天,原来是想让我先出头。

  可是,凭什么呀?

  于是,我装作伤心欲绝道:「辰彦哥哥,你的那个太阳真的有这么好吗?再好,能比得上我们青梅竹马这么多年吗?」

  果然,我话音刚落,他的眉间就染上一抹厌恶之色:「她自然是千好万好,怎么是你这种草包可比的?」

  但我也不服:「虽然我是草包,但宋姨母很喜欢我啊。而且我也很喜欢宋姨母,我一定要做她的儿媳妇。」

  听我这样说,他的眼神已经肉眼可见地冷了下来:「侯府事多,我母亲那里,你近日就别去拜访了。」

  说完,他便拂袖而去。

  走了一半,又转过来警告我:「这婚约早晚是要退的,你对我就不要再抱有任何幻想了。」

  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

  我看着他的背影,点了点头。希望你以后也不要对我抱有任何幻想。

  父亲最近很是为难。

  因为我继母和他说:「蓁蓁那孩子也很好,就是蠢笨了些,和我们不亲近了些,不会讨未婚夫欢心了些。

  「其他的倒也无所谓,只是这不讨宋小公子欢心这件事。怕是我们王家和侯府那边的婚约……」

  「嗯?婚约怎么了?」我父亲问道。

  继母面露难色:「宋小公子向来是个有主见的,我就怕他实在不喜欢我们蓁蓁,就退婚了。」

  纯属胡扯!宋辰彦明明是个连退婚都不敢亲自和母亲说的怂包,何时变成有主见的了?

  但是,我父亲信了,他大怒:「他敢!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当我们琅琊王氏是什么人了!」

  于是,继母赶忙又道:「老爷,息怒。这也不能怪小公子啊。我们蓁蓁实在是有些不太聪慧。不像思慧,打小就聪明、嘴甜。听说前些日子,宋小公子还专门送了思慧最爱吃的甜食呢!」

  又是纯属胡扯!那明明是他来找我退婚的路上,想给他那太阳买的。只是后来和我谈崩了,负气离去时忘了带走。

  那他不要,我也不要。

  于是最后,留在了门廊,被我那继妹捡了去。

  要问他俩说话,我怎么知道的?这不就巧了嘛。

  我爬树上摘银杏果,他俩就在树下的凉亭里说话。

  不是我故意啊,他俩走时,我恰好一个没踩稳,一个屁股蹲坐到了树杈上。

  幸好是千年古树,枝繁叶茂,树杈子粗,我忍痛没叫出声,他们也就没发现我,只当是一阵风。

  但他俩就惨了,枝叶晃动,成熟的银杏果子呼啦啦地往下掉,砸了他们满身。

  那味道、那颜色,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去炸屎了呢。

  再后来,父亲见我总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但他不先开口,那我就不开口。

  又过了几日,京中关于宋辰彦的那个太阳女的事愈演愈烈。我才知道那个女子名叫百里漪楠,是京都城南二十里一户农户人家的女儿。

  这名字,真是奇里奇怪又莫名熟悉。

  住在京都城南二十里不该叫百里以南,应该叫二十里以南呀。

  于是,我让侍女向露派人打听了那女子。

  一打听才知道,那女子简直是才华横溢、出口成章!三步一首诗,五步一首辞,七步更是一首赋。

  什么「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什么「日照香炉生紫烟,遥看瀑布挂前川。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简直是张口就来。

  而我只想「呵呵」两声,以表达我的赞叹。

  我当是什么绝世才女呢,原来只是一个小偷啊。只不过,这偷来的光能灿烂多久呢?

  要问我怎么知道她是个小偷,因为我也是穿越过来的呀。

  但和她不同。听说她是半个月前落水后才大变的,而我是胎穿的。

  只是说来惭愧,虽然她比我晚来了十几年,却在几日内引得了无数世家子弟竟折腰,而我至今都还被人骂草包。

  这不,今日她在揽月阁以诗会友,就吸引了无数世家子弟、才子、学子前去观看。

  她站在高台之上,一出口便是:「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叫好声响成一片。

  我仔细辨认,其中竟还有我那外祖家的崔表哥。

  倒是稀奇了,他一个只喜欢舞刀弄枪的武将,竟然也喜欢这种调调,不怕表嫂让他跪流星锤吗?

  我又凑近了仔细一看,发现他正被困在人群中抓耳挠腮,看到我后眼睛一亮,遥遥地喊道:「妹妹!救我!我只想去隔壁买点心,不知道怎么就被一群人冲到这里了!」

  他这大嗓门一吼不要紧,整个场子瞬间安静如鸡。

  众人瞧瞧他,又瞧瞧我。

  然后人群中忽然有人低呼一声:「王二姑娘!」

  紧接着,便有学子道:「那她必定是来寻衅滋事的!」

  也不怪他们这样想,毕竟此时正在高台之上给百里漪楠鞍前马后殷勤倒水的人,是我的未婚夫宋辰彦。

  我倒也不在乎他们肆意的目光,径直地走向崔表哥。

  只是,万万没想到,还有一日,能在这人声鼎沸的揽月阁里听见我这轻柔的脚步声。

  最后还是百里漪楠先出声,打破了这一沉闷而尴尬的气氛:「你就是王家的王蓁姑娘吧?久仰大名。」

  她嘴里说着「久仰大名」,可她的神情中有倨傲、有藐视。

  我还未出声,宋辰彦就上前一步把百里漪楠护在了身后:「王蓁,你来这里干什么?我不是说过了,你我之间的婚约只是幼年时长辈的一句玩笑话,作不得数。」

  作不得数?原来合过了八字、互换过庚帖,也算是长辈的一句玩笑话。

  崔表哥当时就拍断了桌子,怒道:「小兔崽子!你这是欺我妹妹自幼丧母,背后无人撑腰了吗!」

  他一个拳头就要挥了上去,我伸手拦下了他。然后一副伤心欲绝又忍气吞声的模样:「算了,表哥,我们走吧。」

  最后,那拳头到底还是落了下来,落在了宋辰彦的小腹上,疼得他弓起了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我们离去。

  后来,整个上京城都传遍了那天的故事。

  人人都说我可怜,不仅自幼丧母,父亲忽视,继母磋磨,如今还又被侯府退了婚。最后,能给我出头的,竟只有我外祖家的人。

  子不教,父之过。想来这人才辈出的琅琊王氏能养出我这唯一的草包小姐,也是情有可原。

  向露在给我讲这些的时候,我正吃着葡萄,看着画本,笑得开心。

  继母苦心经营多年的良母形象不仅崩了,还被父亲严厉责骂了一顿。

  责骂的事就连走街串巷叫卖的小贩都知道。

  于是,他成了一个被蒙在鼓里、受人蒙蔽的慈父,当初他想对我欲言又止的那些话再也没说出口。

  他哪好意思再说出口。想把自己二女儿的婚事让给自己最疼爱的小女儿。琅琊王氏,百年望族,最在意的就是名声。这个家主的位子,他还想一直占着呢。

  至于宋辰彦,他这次倒是有骨气了一回。知道事情暴露,索性破罐子破摔,在侯府门廊下跪了一夜,势必要和我退亲并迎娶百里漪楠。

  宋母气得拿出当年随宋侯爷上战场时的红缨枪,一棍一棍地打在宋辰彦的背上,渗出了滴滴血迹也没停下,直到我去侯府拦下时,她才收了手。

  她觉得愧对于我,没能替母亲照顾好我,我却觉得她是这世上对我最好的长辈。

  我拉住宋母的衣角,恭恭敬敬地跪在她面前:「姨母,其实我也从未喜欢过他。」

  其实,我与宋辰彦之间并没有什么深仇大恨。

  无非就是他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他。

  而我不喜欢他,从未声张;但他不喜欢我,整个上京城除了宋母之外人人皆知。那天,他甚至不顾及我的脸面、世族的脸面,当着众人的面为那百里姑娘嘘寒问暖,端茶倒水。

  我倒不是嫉妒,只是瞧不起他这般行径。若是他们真的情意绵绵,大可先将我们的婚事退了,再你侬我侬。

  而他当初想退婚时,第一个想法竟不是如男子汉般勇于承担,而是先找我,让我做这出头鸟。

  除此之外,我们之间最大的龃龉也不过是那些公子贵女嘲笑我愚笨时,他也附和着骂了句草包。

  但在父亲及王氏族人面前,他也会亲切地叫我一声「蓁蓁妹妹」,给我应有的尊重和体面。

  如今,宋母打他这二十棍,是他活该。而我也为他这一跪,跪去他带给我的,这十六年在父亲面前的体面。

  所以,从此以后,我们之间所有的恩恩怨怨全都一笔勾销。

  只是可怜宋母,她从小便把我当女儿一样疼爱,做梦都梦见过我嫁入侯府做儿媳。如今幻想落空,她成了最伤心的人。

  我将头枕在她的腿上,安慰着她:「就算将来不入侯府,我也是姨母的孩子。」

  这是真心话,我穿越而来十六年,从未尝过父母之爱,她是除我外祖一家,对我最好的长辈。

  她慈爱地摸着我的头发,点了点头:「蓁蓁这么聪明,将来一定会找到这天下最好的儿郎做郎君。」

  我也点了点头,心里却在想:我不要天下最好的儿郎。我这种人,铁石心肠。将来,我只要无人可欺我,无人敢欺我。我做这天下最尊贵的人儿。

  当我离开侯府时,刚敷完伤药的宋辰彦忽然急匆匆地跑来将我拦下。

  他满脸愧疚且别扭地同我道:「蓁蓁妹妹,今日谢谢你了。」

  「我并不是为你。」我坦白说道,「我只是怕姨母舞刀弄枪伤了身。」

  他脸色虽然微僵,却还是对我拱手一礼,说了声:「对不起。」

  我淡淡一笑,转头离去。

  回去时,父亲已在书房等了我许久,我一只脚才将将跨过门槛,他质问的声音就已经响了起来:「如何了?那宋小郎君可有念着你的好?」

  意思便是:你是不是被退亲了?!

  那按照我这种蠢笨的个性,自然是直白地答道:「父亲,宋小郎君心里没我。明日侯府夫人和小郎君就亲自上门来换回庚帖。」

  话音刚落,父亲抓过一本书就朝我砸了过来:「蠢货!」

  我伸手一抓,书本就落到了我手中,看着书本上写的《世说怪谈》四个大字,我激动坏了。

  连忙对着父亲笑道:「谢父亲赏赐。这可是前朝书法大家亲笔抄录的孤本,一字价值千金。没想到父亲为了安慰我,竟然如此舍得。父亲果然如传闻中一样,是个慈父。父亲这一片拳拳爱女之心,女儿定当铭记。」

  于是,父亲也笑了,笑的时候咬牙切齿,看起来无比开心。

  孤本,孤本,自然是天下独一本。他可是传闻中只是一时受人蒙蔽的慈父啊,为了安抚我,他虽是千般、万般不舍,也要咬咬牙送我。我明白。

  「真是一张巧嘴。原来我的女儿,也不像传闻中那么蠢笨。」过了半晌,父亲终于说道。

  我点了点头。原来我们父女之间,只能靠传闻中的话来了解彼此。

  其实,我也从未在他面前故意藏拙,只是他从未真正关心我罢了。

  继母说我生性木讷蠢笨,那他便自然而然地对我不喜。

  他乃是琅琊王氏的现任家主,大晏皇朝的一品公卿,以他的智谋和心机不会看不出来我并非愚笨之人。

  一切只是因为他从未在乎我,从未正眼瞧过我罢了。但凡他从前正眼瞧过我一次,他今日也不会说出这种话。

  我轻轻一笑,只觉得讽刺。

  我从来都知道,我这个女儿于他来说只是一个用来联姻的工具。不,或者说,他的每一个女儿都是他集权路上的工具。

  只不过,即使是工具,也有亲疏之别。

  他端庄贤淑的大女儿,是他拥有的第一个孩子,他有所偏爱应是理所当然。所以,他为她亲自择婿,即使是联姻,也要为她认真筹谋一个少年时就名满天下、陈郡谢氏最好的少年郎。

  而他装乖卖巧的三女儿,是他唯一嫡子一母同胞的亲姐姐,爱屋及乌,他有所偏爱更是理所当然。更何况,这三女儿还那么嘴甜,那么会撒娇。所以,他试图为她谋划本应属于我的婚约,也能理解。

  至于我这个二女儿,出生时便克死了母亲,后来长大了,又不如三女儿那样会讨好他,主动亲近他,不被偏爱是理所应当。

  所以,他真正的工具人女儿就只有我。

  可我也一点都不伤心,我这个人,生来便带有慧根和前世的记忆。所以,只有谁对我好,我才对谁好。

  他虽然叫我一声女儿,却从未把我当做他的女儿,那么,我也叫他一声父亲,也从不把他当做我的父亲。

  宋母和宋辰彦来退亲的那天傍晚,从侯府抬出二十个大箱子到王府。

  宋母说,遗憾以后不能结为两姓之好,所以一定要收我为义女,而这二十个大箱子中装的房屋地契、古董花瓶、珠宝首饰是她为我将来出嫁作的添妆。

  继母原本堆满假笑的脸,在这一刻尽数崩塌。这是什么意思?这是在明晃晃地打她的脸,告诉众人,她这个继母苛待继女,就连嫁妆都要一个外人来添。

  不仅是继母,父亲的脸色也不好看。

  可宋母不在乎,她只在乎我被退婚后在这王家的日子是否会越发艰难。她想做我永远的护盾,所以即使和父亲撕破脸也无所谓。

  而继母原本想说的「既然宋小公子不喜欢我们蓁儿,那么就换成思慧,这样还继续结成两家之好」这种话,直到宋母走了也没说出口。

  急得王思慧当时就撂了脸子,又是撒泼,又是打滚。

  原本继母是想,左右宋辰彦喜欢的也只是一个无权无势的农家女,新鲜两日就过了,再不济也只是纳个妾。所以,既然自己的女儿喜欢,那就嫁给他好了。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宋母明摆着只疼爱我,不喜欢王思慧。那么如果再让王思慧嫁入侯府,她的后半辈子可能会被婆娘一直磋磨着。

  所以这次,纵使王思慧再怎么撒娇,怎么苦苦哀求,继母也无动于衷。

  而她们在后院闹得鸡飞狗跳时,我正带着侍女向露心情大好地逛街。

  正当我拿起一支簪子时,忽然有嘲讽的声音传来:「堂堂王氏嫡女,就逛这种路边摊?」

  我让向露将银钱结给那个商贩后,才缓缓转头微笑道:「堂堂上京城最知名的才女,也抢别人未婚夫不是吗?」

  她的眼中迅速闪过一丝不悦,然后反驳道:「我们不过是这个时代里封建制度下的受害者,我们是两情相悦、自由恋爱。你这种迂腐、刻板、狭隘的古代人是不会懂的。」

  我淡淡一笑,看向她的身后:「我是不懂啊。但如此看来,宋小公子果然是最懂你的人。」

  她转头顺着我的目光看去,宋辰彦已经来到了她身旁一步之内,对她道:「漪楠,不要这样说蓁蓁妹妹。」

  说完,他又带着歉意和愧疚对我道:「蓁蓁妹妹,对不起了……」

  对不起的话还未说完,百里漪楠就拉住了他:「你为什么要向她说对不起!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是第三者插足!」

  宋辰彦摇了摇头,无奈解释道:「漪楠,蓁蓁妹妹从不是迂腐、刻板、狭隘的女子。所以,我才代你向她道歉。

  「我也从来都知道她并非什么愚笨之人,只是从前人云亦云,我也曾跟着骂过她,终究是我对不起太多……」

  再说什么,我已经听不清了,因为我已经走远了。

  只是从这以后,百里漪楠更加针对于我。

  但我从未把她放在眼中,我将来可是要做皇后、做太后,权倾朝野的人。她从来都不是我的对手。

  我看着天边的日落,算着日子,那个人,快回来了。

  后来的半个月,百里漪楠日日在揽月阁以诗会友,结交权贵子弟。

  也曾诗兴大发之间,指名道姓地骂我:「琅琊王氏嫡次女,乃朽木不可雕,粪土之墙不可圬,其愚不可及也。」

  引得众人哄堂大笑。

  后来,宋母听闻此事,便把宋辰彦拘在家中不让他再去那揽月阁见百里漪楠。

  还把宋辰彦在城南买来送给百里漪楠的院子收了回来。

  而百里漪楠竟也果断,说走就走,当天就搬进了城东的一个院子,比当初宋辰彦送的那个院子更大、更豪华。

  据说,那豪华的院子就是当初说我「寻衅滋事」的那个学子赠送的。

  那个学子名为沈越,家中三代以上皆是富商。如今父母双亡,他自己做主,又有祖上的积世财富,在京中买个大院子送人简直就是轻而易举的事。

  而此事过后,她越发口无遮拦,还曾大言不惭的宣讲「人人平等」的理论。

  她大概是被人追捧得有些忘形了,这种想撼动时代的话,她若作为一个上位者,对下说可以;但她只是一个小小的农家女,说这话就是大逆不道了。

  初心是好,只可惜说的有些不合时宜。我也曾想说,但穿越过来十几年,见惯了这古代的一切,我只会保持缄默,徐徐而图之。

  她有些心切,有些太年轻,终究是比我晚了十几年。一步错,便步步错。

  索性这话暂时还未传到皇室耳中,但在她揽月阁办的书友会的人流量却肉眼可见地降了下来。

  她还以为是宋母和我联手打压她,大祸临头却不知。

  而我也实在没工夫搭理她,因为那个人回来了。我大晏国开国六百年来,最神机妙算的国师——云天。

  他回来的当日,一道圣旨就从宫里降到了王家。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公卿之女王蓁,秀毓名门,祥钟世德,柔嘉维则,慈惠成性,当正位中宫。特以册宝谥曰皇后。佐宗庙维馨之祀。钦哉。」

  父亲和继母接下圣旨时皆是震惊的,别说他们,我都有些诧异,「柔嘉维则,慈惠成性」,竟然是在说我!

  而且,这道圣旨怎么比我预想中的早来了半年呀。

  自这道圣旨降下来,父亲给了我从未有过的好脸色。

  他甚至还温声与我说道:「蓁儿入宫以后,父亲和整个琅琊王氏便是你最大的倚仗。」

  可不是嘛。最大的倚仗,也是唯一的倚仗。

  他这话,是想告诫我,只有他以及世家才是能让我在皇宫里立足的根本。所以,我得乖乖做好他的一颗棋子。

  但我天生反骨,我偏不!

  他现在还不知道,他已经控制不了我了。

  就在前一日,有人曾在深夜叩响我的窗棂,问我:「蓁蓁,你若不愿进宫,那我便用我的所有,去求皇上收回成命。我带你走好不好?」

  我看着面前的年轻将军,一时间竟然语塞。

  宋云寻,宋侯爷的嫡长子,曾经差点与我长姐订下娃娃亲的北域少将军。

  说起来,我和他并不熟悉。他是何时喜欢上我的呢?我与他,也就只有两年前他回到上京,我去侯府拜访宋母时,见过几面而已。

  他见我不回答,又再次问道:「我带你去看大漠的孤烟、长河的落日,带你去外面广阔无垠的天地。你愿意吗?」

  我摇了摇头:「云寻哥哥,我不愿意。

  「我兵法不熟、武艺不佳,跟你回北域也毫无用处。」

  「而且,我不愿做依附于别人的菟丝花。」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认真地说道。

  后来,宋云寻沉默了良久,才道:「好,那便祝蓁蓁以后能够得偿所愿。」

  他往后退了一步,夜行衣隐没在夜色之中,唯能看见那一双眼睛清亮而真挚:「蓁蓁,我向你保证,以后驻守在北域的三十万大军将会是你最大的倚仗。」

  明明是和父亲一样的话,他说出来后,我却信了。

  其实若是没有他,我也有其他的倚仗。

  掌握上京百里之外清河郡城十万驻守军的崔将军,怎么可能为了买口最爱的吃食跑到这么远的上京。

  原是因为我们本就约好的呀。

  继母以为,在她的挑拨下,我六岁之时拒绝与外祖一家亲近后,就是真的不来往了。

  可事实上是,我们一直在书信往来。

  她以为我那时只有六岁,可我那时加上前世已经三十多岁了。

  我筹谋多年,就是为了摆脱我最终的宿命。所幸,到目前为止,一切都很顺利。

  就在我即将入宫的前两天,我又去了一趟揽月阁。

  此时里面已经看不见任何权贵子弟的身影了,留下的大多都是白衣书生仰慕才女。

  我去时,百里漪楠正在背诵辛弃疾的那首《破阵子·为陈同甫赋壮词以寄之》。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

  她话音刚落,掌声已是雷动。

  待掌声稍有停歇,我忽然朗声道:「百里姑娘,为何不继续背诵后面几句?」

  「你一个人人嘲笑的草包小姐懂什么!」百里漪楠还未说话,她身旁的沈越就先坐不住,怒斥了我。

  而他话音刚落,众学子、书生便开始窃窃私语,肆意嘲笑。

  他们可能不知道我是谁,但沈越绝对是知道。

  我一个眼神,向露抡起胳膊,上前就给了他两个大嘴巴子:「大胆刁民!我家小姐乃是琅琊王氏的嫡女,大晏皇朝的未来皇后,当今陛下亲口御言的『柔嘉维则,慈惠成性』,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对我家小姐如此不敬!」

  向露打完两个巴掌还觉得不爽,又叫来侍卫将他送往大理寺。

  我看他跪在我的脚边磕头求饶,磕得头破血流也不敢停。

  要说我,人呐,就是贱,不吃过苦头,不知道其中厉害。

  而且,我这个人啊,铁石心肠。就算他今日将头磕烂,我也不会心软分毫。

  向露历来知道我的想法,还没等我说,他人就被拖走了。

  至于其他的那些书生,早已跪成了一片。

  我暂时还不打算搭理他们,直直地看向百里漪楠。

  此时的百里漪楠似乎终于注意到我刚刚话中的问题。

  她惊惧地指着我:「背诵!你刚刚说背诵?!你是!你也是……」

  我打断她的话:「百里姑娘,我不是。我和你不一样。」

  不顾她的疑虑,我继续道:「我今日来,只是想请教百里姑娘一些文学问题。」

  「我曾听闻姑娘可以三步一首诗,五步一首词,七步一首赋,可我遍寻整个上京的人,也没找到有人听过姑娘朗诵的完整的一首诗词赋。」

  「我记得姑娘曾诵『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隔数日又诵『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可这两句明明是一首诗里的呀。」

  「我很久以前曾在一本孤本里,看到这首完整的诗。诸位若是不信,我可全数背与你们听。」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岑夫子,丹丘生,将进酒,君莫停。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侧耳听。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愿醒。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陈王昔时宴平乐,斗酒十千恣欢谑。主人何为言少钱,径须沽取对君酌。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当我背完后,百里漪楠的额头上已冒出滴滴汗水,我不再看她,而是对着跪地一众人说道:「诸位可听懂了?」

  有些胆小的早已都抖成了筛子,而胆大些的都在以头抢地,直呼:「懂了,懂了。」

  「懂了什么?」我问。

  众人默不作声,过了一会儿,终于一青衣男子大着胆子答道:「百里漪楠乃是沽名钓誉之人,她所有的作品都是抄袭的孤本。」

  我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又装作疑惑地问道:「咦,诸位怎么都跪下来了?我现在还只是一介白衣,诸位不是在跪我吧?」

  「不是,不是。」还是那一胆大的青衣男子连忙解释道,「秋季闷热,地上凉快,我等在接地气乘凉。」

  「嗯。那就麻烦诸位回家接地气去吧,我今日有事与百里姑娘说。」

  我话音刚落,众人忙做兽鸟散。

  待到所有人走尽,我略带挑衅地一笑:「百里姑娘,你怕不怕我?」

  她还嘴硬,故作镇定,道:「王蓁,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也是同我一样的穿越女!有什么了不起的!若我出身同你一样,今日未必谁胜谁负。」

  「不。」我摇了摇头,「你我不一样,你是穿越女,而我是穿书女呀。」

  「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意思便是她本就是作者笔下的一个人物,一个用来阻碍我的工具人。

  我和她都不是主角。但我好歹还是除主角之外戏份最重的反派,而她仅仅只是促使我黑化的背景板。

  直到目前为止,这本书里的故事还未正式开始呢。

  我淡淡地瞥了她一眼,转身离去时道:「不知道百里姑娘对现代的记忆除了那一堆诗词,还能想起其他的什么吗?」

  她当然想不起来啊,她最初本就诞生在这个世界。

  她愣在当场,直到我走到门口时,才追了出来,在我身后怒道:「你胡说!你胡说!你记住!我没输!我不可能输给你!」

  我转过头,微微一笑:「百里姑娘这么在乎输赢吗?你不是早就赢了?」

  她似是想起什么来,忽然嗤笑一声:「你不说,我都忘了。」

  笑完又笃定道:「你果然很在乎他。

  「既然你这么在乎他,那我便告诉你。你心心念念的小郎君,在我眼里不过是一个优柔寡断的妈宝男,一个可以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怂包。

  「我百里漪楠从未喜欢过他。」

  为了打击到我,她此时什么难听的话都往外说。丝毫没注意到门外风吹过露出的那一袍角。

  但当她说完时,什么都已经晚了。

  宋辰彦眼睛微红并透着寒意看向她。

  于是,百里漪楠慌了。

  因为她是真心喜欢过宋辰彦的呀,她之前的闹脾气和攻击我,都是因为宋辰彦之前向我说的那句「对不起」。

  她天天与沈越厮混一处,天天毫无忌讳与众书生相处一室,不过都是为了逼宋辰彦吃醋,逼宋辰彦现身。

  她以为宋辰彦不出门是在向宋母妥协。

  可她哪里知道,这些日子,被关了起来的宋辰彦是如何绝食作死,只为祈求母亲的心软能放他出来见她。

  后来我离开了,至于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也不感兴趣。

  这是我最后一次帮宋辰彦。

  哪有什么他恰巧就出现,一切都是我掐着时间设计的。

  我不是圣母,我也不是喜欢他。

  我帮他是因为宋母和宋云寻,我欠宋母这一世的恩,我欠宋云寻这一世的情。

  于是,我在进宫前帮宋母的小儿子、宋云寻的亲弟弟看清一个人,一个并不完美的人。

  若今后宋辰彦还执意喜欢,我也没办法了。

  百里漪楠的名声彻底毁了。

  当日在揽月阁那一青衣男子果然是个聪明人。

  一回去便把百里漪楠抄袭孤本的事宣扬的人尽皆知。一夕间,她从上京城人尽皆知的才女,变成了上京城人人喊打的老鼠。

  而这天,下着大雨,宋辰彦叩响了王府的大门。

  他在雨中跪了两个时辰,才把我跪出来见他。

  他说:「蓁蓁,母亲已经告诉我,昨日是你的良苦用心。原来……原来……我对不起你……」

  他的眼里有愧疚,有悔恨,有我。

  但我却狠狠地扇了他一巴掌,道:「宋辰彦,我帮你,并不是要看你在这给我跪求悔过的。

  「我是让你珍惜自己的身体,不要让你的父母兄长为你担心。」

  「走吧。」我摆了摆手,「以后我们两不相欠,也毫无干系。」

  他用受伤的目光看向我,见我并不想搭理他,便踉踉跄跄地离去。

  后来听说,他发了一场大病,卧在床上整整一个月。病好后,像换了一个人,再也不写诗作词,只知道游乐山水。

  再后来,他游山玩水后,又带回来一农家女。这次是真的农家女,只是那农家女长得有七分像我。

  带回家后,他被宋云寻毒打了一顿。之后,便开始疯狂纳妾,但每一个妾都和我再也没有半点相像。儿女已经生了一大堆,但正妻却一直不愿意娶。

  宋母懒得再管他,同宋云寻一起回到了北域。

  至于百里漪楠,她和沈越在一起了。

  被打了三十大板从大理寺放出来的沈越,对百里漪楠依旧痴心不改。

  再加上百里漪楠如今处境艰难,他们自然而然就走到了一起。

  但百里漪楠对我的恨越发严重,甚至在听到宋辰彦带回一个和我相像的女子后,都有些癫狂了。

  她大肆宣扬着我是妖女的言论,最后还是沈越受不了了,一把火把她烧死在了柴房里。

  那时我已稳坐皇后之位,但大火的那日,我还是亲自牵着小侄女谢朝云的手带着她登上高楼看热闹。

  我指着远处冲天的火光对她说:「看吧。我就说,这世间的情情爱爱是最不靠谱的东西。」

  最近,继母的日子不好过。王思慧对宋辰彦入了执念,就算做他的小妾也要嫁给她。

  不仅如此,而父亲的脾气也越发暴躁。

  这也难怪,毕竟这几年是他一直尽心尽力地帮我坐稳皇后的位子,甚至在我代替皇帝临朝参政时,他也力排众议、大力支持。

  我知道他想要什么,当然是权力。琅琊王氏的现任家主,大晏皇朝的一品公卿,人心不足蛇吞象,手中的权力当然是越多越好。

  但当他回过头来看时,忽然发现,他从没有掌控得了我,这权力也不在他的手中。

  而曾经站在他身后的百官,如今都站在了我的身后。

  我手握清河十万驻守军和北域三十万宋家军。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一切阴谋诡计都无所遁形。

  他们个个吓得都像个鹌鹑似的,只有父亲气急败坏,还在无能狂怒。

  他指着我的脸,骂我「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但我坐在龙椅一侧,高座之上,他连靠近半分都不能。

  最后,他只能拂袖离去。

  我看着他愤恨的背影,想,他大概不知道他这次离开了,就再也回不来这座建筑巍峨的朝堂了。父亲最爱的便是这权力,那我便将这些权力都牢牢地掌握在自己的手中,他以后休想再沾染分毫。

  皇帝病危了,国师快回来了。

  这几年皇帝能对我毫无保留的信任,根本原因都在于他。

  当年便是他对皇帝说:「王氏次女天生凤命,得之可兴晏国百年之运。」

  后来我当上皇后,他又说:「皇后辅政二十年,晏朝兴盛二百年。」

  如此,好色又平庸的皇帝,便把权力都放心地交给了我。

  但是,我记忆中的剧情不是这样的。

  书中关于王蓁的背景介绍只有寥寥几笔。因为祖母不喜,父亲不爱,从小虽然聪慧却敏感自卑。后因被穿越女拦截未婚夫后心死如灰,同意被父亲合谋国师送她进宫。

  然后,在宫中斗了数年,流产数次,伤了根本。虽然有父亲的权力能让她坐稳皇后的位子。但皇帝也可以用他的冷落,让她坐不稳这个皇后的位子。

  她就像一颗棋子任人摆布,后来终于觉醒开始反击父亲,并赢得胜利,但她也元气大伤。不得不把手中的权力放了一半给已当上皇帝的男主赵煜承。

  再后来,后半生都与这个皇帝养子斗法。

  最后,彻底失败被赵煜承囚于冷宫,郁郁而终。

  所以,也就是说,小说中里的国师他变了。

  原本是与父亲合谋把她送进宫当嫔妃的国师,变成了一句话便将我送上皇后之位的国师。

  通过去、晓未来、卜吉凶、测国运,经他口的桩桩件件都准得可怕。

  但原本的国师,可没有这么厉害。

  皇帝弥留之际,竟对我说起了真心话:

  「这十年,朕替晏国多谢皇后了。

  「朕知道自己平庸又好色,若不是先帝只有朕这一个儿子,他也不想传位给朕。

  「朕这个皇帝是赶鸭子上架,但皇后不同,皇后好像与生俱来就适应这里。国师说,天下交给你,朕就可以放心地玩了。果然,国师没说错。

  「你是朕的继后,却从未当过朕的妻子。朕一直都觉得你陌生,但没想到在这弥留之际,最后陪朕说话的人是你。

  「你选的孩子,朕放心。他和朕不同,是个勤勉又睿智的好孩子。

  「朕只想问皇后最后一个问题。朕死以后,皇后是否会将权力还给那个勤勉睿智的孩子?朕不是一个好皇帝,但他将来可能会是。」

  皇帝的废话有些多,我刚忍住想打的哈欠一抬头,就看见他正殷切地盯着我。

  我回忆着他刚刚说的话,在他殷切地期盼下,点了点头。

  其实他不知道,父亲退离朝堂后,这个权力我也早就不想要了。

  前世我兢兢业业、勤勤恳恳地当了近十年的社畜,猝死在工位上;今生从出生开始,我大胆筹谋、小心规划了十几年,又在当上皇后之后运筹帷幄了十年。

  前前后后加在一起大概工作三十多年了,我累了,也该退休了。

  更何况,为了不让这个皇位接班人像小说中那样敏感、自卑、多疑和女主谢朝云虐死虐活、虐身虐心,我亲自教他做人,亲自请陈郡谢公教他国学、策论、治国之道。

  不就是想早点退休……啊不,不就是想将这天下还给他们赵家嘛。

  皇帝最终也没等来他的晏国国师。

  在他嗝屁的当天晚上,国师才回来。

  但我怀疑国师是故意的,因为他说:「那小儿废话太多。」

  他似是知道我的疑问,直白道:「你猜得没错。这里确实是一个真实的世界。」

  它虽然是由某位缺德作者笔下的故事衍化而来,但它已经脱离了原本的故事设定,焕发了新的生机。

  说完,国师便化作了一团烟雾消失了。

  这么玄幻的吗?

  我不信。

  我大胆地走上前,胡乱地一抓,竟在那团浓厚的烟雾中抓出了一团软糯糯的……白云?

  那白云还长出了眼睛和嘴巴,煞是可爱。

  我揉了揉,惊讶道:「白云精?」

  它忽然挣脱了我的手,飘浮在半空中,属于国师的那种浑厚而富有磁性的声音从它的口中吐出:「吾乃天道!」

  声音震得我心肺俱疼。

  但这四个字好似也用尽了它全身的力量,画风逐渐奶里奶气:「吾是新手天道,变身时间有限,请多指教。」

  后来,天道告诉我,这个世界因为作者笔力不行,人物角色刻画不够立体,存在很多缺陷,所以要去主世界抓……啊不,请一些游荡的魂魄进来填补这个世界的漏洞。

  而我,就是首个被邀请的人。

  呵呵,我可真谢谢它全家。

  再后来,我几年没再见过它,听说它又去邀请别人了。

  这次,来的是太常少卿之女周梓萱。

  可她太蠢了,以为自己穿书而来就是天命之女。

  我有意放她一马,但我那皇帝养子不肯放。那就没办法了,谁让她作死得罪了皇帝。

  此时,天道也终于明白,并不是所有人穿书过来后,都能像我一样清醒、理智,有益于世界的发展和前进。

  它再次选人时就更加慎重了,以至于直至我身死,也没再看到它邀请的人。

  父亲病重,我去看他,继母跪在角落里瑟缩着。

  我挥了挥手,便让她退下了,我已经没兴趣再对付她。

  她受的折磨已经够了,嫡女不孝,为了她操劳了半生;嫡子愚笨,以后继位家主也是无望。

  其实,我这继弟虽然平庸,却也不至于愚笨。但我说他愚笨,他便是愚笨。

  就像当初继母那样说我一样。

  任她后来在我宫门前磕破了头,一遍遍地忏悔,我也不会把家主之位给他。

  别说他,就连父亲的任何一个庶子都不可能。谁让他们当初都站错了队。

  这位子,将来会便宜二叔一家。

  其实也无所谓,总归都还是姓王的。

  但父亲看不开,这不,气病了。

  所以,我对父亲说:「父亲,您一定要长命百岁。」

  否则,这一病故去,他的子孙后代都要遭殃了。

  父亲狠狠地瞪着我,却在怪我:「我王之衡怎会有你这样的女儿,和自己的父亲斗了这么久,竟然到最后,你就这样把权力都送那小皇帝!」

  原来,他还是不甘心。

  可是,这权力我想送谁就送谁。更何况,我送了又如何?我还有北域和清河的四十万大军。

  即使都没了,我上面也有人呀。我怕什么!

  但我就不告诉他,让他遗憾,让他懊恼。

  然后,我说:「原来父亲还记得我是您的女儿啊。」

  他不懂我为何忽然说到这。但我也不管他懂不懂,继续说着:「我从不奢求您的偏爱,您的关注,我只希望您在偏爱您其他孩子的时候,不要把我当做他们的垫脚石。

  「我从来都知道父亲不爱我,却没想到父亲如此厌恶我。我被利用、被摆布,不被喜爱,可我做错了什么?」

  这是原本的王蓁被困在冷宫里时,恍惚之间呢喃的话。

  我如今把它说出来给父亲听,心口顿觉一轻,一口郁气消散。

  舒畅以后,我毫不留恋地转身。余光却瞥见他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想抓住我的衣角。

  我向来铁石心肠,从不心软。抬步就走,没给他任何机会。

  并假装没听见背后他哀苦的声音。

  他说:「女儿,女儿,我的女儿……」

  可我永远也不会再应答他。

  (正文完)

  宋云寻番外

  边关太远,她被退婚的消息传来时,已经过了半个多月。

  那时我就想,我那不成器的弟弟怎么敢那样对她!京中流猛言似虎,她可受得住?

  我担心至极,收拾完战场残局就告别了父亲,马不停蹄、日夜奔袭至京都。

  但当我赶到京都的那个傍晚,我听说她被赐婚了。

  那一刻,我仿佛丧失了所有的理智。我想要带走她。

  事实上,我也去问她了,她不愿。

  这个回答在我意料之中。

  我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她肯定不愿意。但我想试试。只不过,失败了。

  她还在惊讶于我什么时候喜欢她。她不知道,我对她的喜欢已经克制了多久。

  两年前,她十四岁左右。

  我回上京看母亲,第一次在侯府遇见了她。

  彼时,我那个狂妄自大的蠢弟弟正与一堆与他同样蠢的士族子弟在那喝酒作乐、吟诗作对。

  若是他们只这样便罢了,不知道怎么提到了她。

  众人便开始肆意嘲笑,大骂其蠢笨。就连蠢弟弟也跟着骂了两句草包。

  一群生养在京中的纨绔子弟,没见过什么世面,倒是好意思说别人了?

  他们不知道,一墙之隔的别院,他们口中的那个人正坐在树下吃着桃子悠然自乐。

  娴静和镇定自若的模样,仿佛他们口中说的不是她。

  抬眸之时,我们四目相对,她远远地朝我丢个桃子,眉眼含笑:「少将军,一起吃?」

  「你知道是我?」我惊讶。

  她却笃定道:「气势如虹,身姿如松,飒飒如流星,我虽在京中,却早有耳闻少将军。」

  忽有一阵风吹过,树叶飞落,片片都飞入我心间。

  后来,她进宫后,蠢弟弟忽然幡然醒悟。

  他不再日日念叨着什么百里漪楠,而是开始了游山玩水。

  有一日,竟带回了一个模样七分像她的女子。

  我气极了,把他狠狠地揍了一顿。他以前没将她护好,如今又来恶心我。

  母亲也对他很失望,与我一道回了北域。

  母亲也是真心喜欢她,把她当做自己的女儿。即使回了北域,也时常回上京去看她。

  虽然,她不说,但我和母亲知道她是孤独的。

  母亲每次回上京,我总是会让她帮我给她捎一株草、一朵花、一抔黄沙。

  我想告诉她,有人还在北域等着她。

  这大概也是私心,我不想让她忘了我。

  后来,我为她镇守国门数十年,直至战死沙场。

  死后我只觉浑身一轻,自己的灵魂化作一团光迅速钻进一团如白云般软糯糯的躯壳里。

  那一刻,我终于想起:吾乃天道化身!

  吾是个新手天道,吾诞生在几百年前。

  因为作者笔力不佳,对这个世界的刻画存在太多漏洞,故事停留在大结局的地方,不能自行往后推演。也就是说,这个世界在不久之后便会崩塌。

  吾也无力改变,所以,自吾诞生起,几乎每天都在混吃等死。

  直到有一天,有一个叫王蓁的女子的执念太强吵到了吾。

  吾很头痛,索性左右都要死了,还不如用最后的能量圆她一个梦让她闭嘴。

  于是,吾重启了整个世界的时间轴。

  却不小心用力过大,把她甩出了这个世界重新投胎。

  而这时,吾已经耗尽了能量无法把她拉回来。

  吾碎成了三瓣。一瓣变为本体陷入沉睡,偶尔醒时化作国师玩玩;一瓣化成一本书随她去了主世界;还有一瓣带着封存的记忆转生成了宋云寻。

  如今,所有分身凑齐,吾重新推演世界,发现整个世界都在自我修复,自我完善,自我发展和前进。

  吾很高兴。于是,吾又任性了。

  是她让整个世界重新焕发生机,那么等她死后,吾要亲自去接她的灵魂,然后封她为创世神。

  让她陪着吾一起千年、万年,看尽这世间百态,共赴世界的终点。

  吾是天道,这是吾的世界,吾想干啥就干啥。

  她去世的那日,吾变作国师站在她床前一脸兴奋。

  可吾忘了小皇帝和小皇后都在,吾兴奋的模样被他们瞧在眼中,差点被他们的眼神刀死。

  吾很委屈,吾被赶走了。吾只好隐身陪在她身边。

  等她彻底凉了,灵魂从躯体里飘了出来。她才看见了吾。

  她粲然一笑,向我伸手:「云寻哥哥,你来接我了。」

  那一刻,吾心尖上好似有什么东西在剧烈跳动。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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