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节 明月落秦川(上)_凤还巢:朱墙内她人间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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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节 明月落秦川(上)

  长公主权倾朝野,荒淫无度,豢养面首,夜夜笙歌。

  那些年他们都那么说。

  南黎北芜凄凉地,二十三年不渡我。

  后来我终于如愿登上了那世人心向往之又趋之若鹜的至高之位。

  称帝那天,古老又沉闷的钟声从我身后传来,带着极强的穿透力划破了京城的天空,惊起一众飞鸟。天之苍茫,我垂眸俯视,九九八十一阶下大殿跪满一众臣子,地之茫茫,江山景色皆收于眼底。

  天下偌大,甘心的或者不甘心的,都跪在我脚边臣服于我。

  他们说,吾皇万岁。

  我恍惚了一下,刹那我头痛欲裂,多年来发生的事如走马灯一般在我眼前恍过。混沌间,我仿佛看到了许多故人。

  而阶下世人敬我万岁。

  万岁么?

  秦慕,如今海晏河清如你所愿,只是我孑然一身,一万年太久。

  高处不胜寒。

  「长公主醉了。」

  中秋家宴,举庭欢喜。

  太子给我敬第三杯酒的时候,秦慕终于走上前来越过我的肩膀,伸手扣住了我执杯的手。

  他的嗓音冰冷得听不出情绪,有暖意从我手背上传来,我迷迷糊糊地抬头看了他一眼。

  柔暖的月光恰好撞入他那双多情的桃花眼,我从那浅色的眸子里看见了不甚清明的自己。

  我低声笑了一下,旁若无人般伸手勾住他的脖子,蜻蜓点水般抬头吻了吻他红润的薄唇。

  他的唇很凉,但他看向我的眼神更凉。

  我盯着他好看的脸,满不在乎地笑了笑,左右在南芜国君面前,他还是得装着一副心甘情愿的样子。

  那年北黎国破,若非不是我在城外跪了一天一夜哀求父皇将他赏赐给我,恐怕身为北黎储君的他就没有今天的活路了。

  「荒唐!」父皇绿着一张老脸,盛怒之下抬手一抡,砸掉了案几上的杯盏器皿。

  上好的白玉瓷器向我横扫过来,直直跌在我面前,落地的刹那化为粉碎。我垂眸拾起一片,摇了摇头。

  叹着天下风雨飘摇,多得有人吃不饱穿不暖,也有人将名贵的瓷器弃之如履,好不奢侈。

  「父皇息怒。」太子是个有眼色的人,早就收回了敬酒的手,恭恭敬敬地拍了怕他的背,替他顺了顺气。

  席间嫔妃和宫人们皆跪了一地,大气不敢出一声。

  我满不在乎地抬眼看了看那对惺惺作态的父子,翘着二郎腿,扯过秦慕的手,肆无忌惮地抚摸着。

  装什么呢?这不就是他们想看到的吗。

  南黎长公主宋婉如骄扬跋扈,行事放荡,豢养面首,终日与其厮混,颓然如废人。

  我在世人的眼中越不堪越下流,他们就越高兴。他们高兴,我便也省了些事端。

  这在场的,哪个不惺惺作态?

  太子不正希望着我有朝一日跌落尘埃,再也没有人阻挡他的皇权霸业?

  父皇分明压抑着满意的笑容,巴不得我做一些更出格的事,好让天下人唾弃我,让他的皇位无忧啊。

  那些妃嫔们,不也是一个个看我不顺眼,嫌我在宫中目中无人,还受不到实质性的惩罚。

  多少看热闹的目光盯着我,多少人嫉恶着我。

  我是南黎最尊贵的长公主,也是最不讨喜最纨绔的公主。

  因为我不是父皇的亲生女儿,在那桩秘辛中,我永远都是那个上不得台面的污点。

  「家宴嘛,怎么说都是要一家人团团圆圆其乐融融,可如今儿臣母后身处冷宫,面对如此盛大之宴,婉如着实是没有心情吃下去,还望父王容儿臣先告退。」我懒懒地打了个哈欠,搭着秦慕的手站起身来,又慢悠悠地朝父皇行了个礼,醉醺醺地挽着秦慕走了。

  怕什么,他们又杀不了我。

  至少现在不行。

  我感受到了宋恪的目光死死地留在了我的身上,好似要将我的背戳一个窟窿。

  我忍不住笑出声来。

  圆月之下,气氛诡异到极致。

  我就偏偏败了你们的兴致,就喜欢你们讨厌我又干不掉我的样子。

  上了马车,我松开秦慕的手。我见他的面色不大好,明知故问道:「今日十五,乃月圆之日,秦公子怎的看起来如此虚弱?」

  「往生毒发一月一次,公主莫是忘了?」

  秦慕斜看了我一眼,那双深色的眸子里一片深沉,却紧紧攥着双拳。他到底没有将痛楚表现出来,说话的嗓音也是温润如前。

  往生毒乃西域奇毒,我大费周折才搞到的。服了此毒的人会在月亮盈虚变化之际周身骨头如粉碎般疼痛,尤是十五月圆的时候,求生不能,求死不得,故曰往生。

  秦慕就算亡了国,他那复国称霸的野心也依旧不死,我将名毒用在他身上控制他,也不辜负了我求毒的一番不易了。

  「原来如此,想必秦公子方才在家宴上也不好受了吧。」

  我暧昧地勾起他的下巴,有细汗将他额前的碎发打湿,痛苦之下,他微微皱起好看的眉眼,我看见一抹绯红留在他的眼角。

  他被迫抬头注视我,深色的眸子不失清明地写满了我看不懂的情绪。

  四目相对。

  终是我败下阵来。移开了目光,将棕色的药丸送入他口中。

  他服了解药微微喘息着,许是方才的痛苦太过剧烈,已经没有什么力气将我推开,任由我坐在他身上,虚情假意地将头枕在他颈间蹭了蹭。

  「多谢殿下。」他沙哑着嗓音,任由我胡来。

  我愣了一下,方才明白过来他说的是我早早带他退场的事。

  毕竟我是个心肠极好的人,冷眼看昔日的北芜太子在灭国仇人的面前毒发这等让他失尽颜面的事我是做不出来的。

  「可笑,你自作多情什么,本宫不过是不想见那些人丑恶的嘴脸罢了。」

  闻言,秦慕只是轻轻地扯了扯嘴角,他怜悯地看着我。

  我讨厌这种悲悯的目光,堂堂南黎长公主,天下之大莫有不惧我的,还需他一个亡国太子来同情我?

  正欲开口,马车却停了下来,车夫道:「殿下,公主府到了。」

  不及我有所动静,秦慕便将我拦腰抱起下了马车。

  车夫自知什么该看什么不该看,也知道我名声向来不大好的,只是低下头来,俯身跪拜:「恭送殿下。」

  我周身皆是秦慕如雪松般清冷的味道,我缩在他怀里,明目张胆地嗅着他白衣上的气息。府中的下人见了,只是跪拜道安。

  他将我抱进寝殿,推开门的一瞬,我闻到了浓浓的胭脂味。

  安魂香和浓郁的胭脂味混杂在一起充斥着我的鼻腔,我摁了摁发胀的太阳穴,顺着秦慕的目光看去,重重帷帐间,我的床上正躺着一个红衣男子。

  「姐姐害得奴久等,我还以为今夜姐姐不宿在府中了。」

  少年委屈的声音传了过来,秦慕抱着我的手微微一顿,漠然地瞥了我一眼。

  「殿下,多年不见,你倒是很有进展。」

  我冲他一笑,此刻尴尬得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少年名唤沈弋,大皇子听闻我素来喜欢美男,特意送进我府中的。

  他端的是一张倾国倾城的脸,不过太过妖艳,不及秦慕看着让人舒坦。

  大皇子送来的人儿,明面上说是我的面首,不过是他的耳目罢了。我在民间日益发臭的名声,也大多是他搞出的名堂。

  我府中四十二面首,多的是我父皇和朝中几个政敌的眼线。除了这些就是被我半抢半求来的秦慕,皆是我碰不得的。

  所以尽管坊间传言长公主行事放荡常白日宣淫,我还是个对男女之事一窍不通的十八岁纯情少女。

  「新来的吧,不懂公主府的规矩。」秦慕冷着脸将我放在床上,淡淡地瞥了眼沈弋。「不学礼,无以立,长公主位高在上,该唤殿下。」

  我不禁笑了笑,秦慕端的是一副恭恭敬敬,殿下殿下地叫着,可怎么听着他语气中都没有多少尊重的意味。

  沈弋挑衅地看了他一眼,道:「我说哥哥是谁呀,原来是北芜的太子啊。奴的修养固然比不上哥哥,让哥哥见笑了。」

  北芜亡国方才三个月,他从一人之下的太子殿下跌落神坛委身成我的面首,唤我殿下时也多是心有不甘的。

  沈弋如此提及往事,明摆着是增加他怨气,从而挑拨我们的关系。

  我似笑非笑地看着沈弋,可他全全然不顾我的目光。

  「公主,入秋寒凉,仔细着身子。」秦慕没有理会他,只是捧起我的脸,旁若无人地将他的唇印上了我的唇瓣。

  他的唇不像之前那么凉,毫无感情地带着炙热贴上了我的。我没有回应他,忍不住笑了笑,原来他也有主动的一天,可惜只是单纯地对沈弋示威。

  可是他却在我勾唇的刹那轻松地撬开了我牙关。

  我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

  全身的骨头仿佛在刹那间松了下来,我只觉腿下一软,竟没有了推开他的力气。一时不知今夕何夕,殿内氤氲的安魂香,全化作围绕着我的雪松气息。

  我终于在沉沦中追寻到了理智,推开他笑道:「秦公子若是喜欢,也可以叫姐姐。」

  他的目光暗了暗,看向我的眼神仿佛透过我看着另一个灵魂。

  那不是宋婉如,至少不是现在这个腐烂恶劣到骨子里的宋婉如。

  我们六岁相识,那时母后因缘巧合下结识了烟山居士,我被母后偷偷送出宫,拜入他门下学习诗书和剑术。

  约莫是三个月之后,烟山居士领着年幼的秦慕告诉我,他是我师弟。

  烟山居士有着经天纬地之才,恰逢天下混乱割据,大一统为大势,有传言说,得他辅助者可得天下。

  可他不愿出世,也没什么人能寻得到他,他的弟子只有我和秦慕二人,我们也不知道师傅的名讳。秦慕比我大了三岁,叫我一个小娃娃师姐自然是不愿的。

  我当时叉着腰笑得欠揍:「你若是不愿叫师姐,自然也可以免师叫姐姐。」

  当时他沉默不语,挽了一个漂亮剑花,挑落了我头顶上开得正盛的梨花。

  凉凉的花瓣掉在我脖颈上,甚至感受到了他的剑刃划破了空气,我吓得一哆嗦。

  其实在烟山居士门下的那几年,他对我还是极好的。不似宫中那般尔虞我诈,我们一同学诗学礼,习武练剑,偶尔我偷了师傅的酒,他陪我在梨花树下小酌,还帮我做善后工作,挡了师父的责罚。

  只是世事沧桑难料,如今我是骄扬跋扈的长公主,他是卧薪尝胆亡国太子,我们谁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我们双双回过神来,他未如幼时般沉默不语,只是扫了扫沈弋,嗓音不自觉地沾染上落寞,「殿下喜欢便好。」

  沈弋恍若没看见方才秦慕吻了我,似是毫无芥蒂地用着他红色的衣袖的擦了擦我的唇。

  我没有躲,直直地注视着沈弋,同样没有在他眼中发现什么情绪。

  秦慕冷笑一声,转身离去,我看着他潇洒离去的背影,心尖上没由来的有着一股烦闷。

  什么叫喜欢就好,谁说我喜欢沈弋这花孔雀死毒蝎叫我姐姐了。

  「姐姐,春宵苦短,这大好时光莫要浪费了。」

  他的嗓音不算小,这句话约莫也不是说给我听得。

  果不其然,秦慕的脚步顿了顿,只是没有回头,甚至还贴心地关上了门。

  冷风在刹那中从门缝中挤入,卷起床幔上的珠帘又落下。

  烛光跳跃在沈弋妖艳的面容上,有金黄的铃铛挂在他白皙的脚踝泠泠作响,而那双狭长的狐狸眼里写满了得逞后的戏谑。

  我忍下心中的怒火,猛得推开他,努力从眼眸挤出一丝羞涩,道:「本宫方才从马车上和秦公子……此番累极了,再好的身子也经不住折腾二次了罢。」

  沈弋睁大了眼睛,诧异地看着我,过了一会才缓过神来,微嗔道:「秦公子也太不是人了……不若奴替姐姐捶捶背,捏捏腿如何?」

  我看得清他心中的虚情假意,却也只得做着戏扮演纨绔荒唐公主的角色,好让天下人都知道,长公主耽于男色。

  我轻嗤一声,吹了吹指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对他笑道:「不必了,小弋,你退下吧。」

  他不甘心地看了我一眼。「公主……」

  「在这公主府里,谁才是主子,聪明如你,难道不懂么?本宫虽觉得你有几分姿色,但是也万万容不得你放肆,下次若是再随意进本宫的寝殿躺在本宫的床上,本宫绝不会再顾着太子的面子。」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辣,却又被顺从掩盖,他的嗓音魅惑且委屈:「姐姐可是恼怒我让秦太子吃了味?」

  「只怕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啊。殿下,您看方才秦太子可没有回头。」

  我轻轻地笑了一声,可悲地看着沈弋。

  那分明是没有把他放在眼里。

  「是啊,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你再不走,就休怪本宫无情了。」

  沈弋悻悻地退下,临走前那目光狠辣决绝,似乎和我隔着血海深仇。但我着实想不起来他曾经是哪号人物了。

  毕竟京城偌大,我得罪过的人也不在少数。

  偌大的寝殿终于只剩下我一人。

  我吩咐侍女换了床单,又打开窗子,好散散那该死的胭脂味。

  晚风吹动着帷帐,一层层被掀起又落下,带着旖旎的幽香侵蚀着殿中一切。

  「小维,把安魂香熄了吧,以后都别点了。」

  小维疑惑地看了我一眼,道:「殿下平日里不是最喜欢这香,怎的……」

  「这香总让人昏昏欲睡的,是点给旁人看的,如今世人看到的东西够多了,而风雨欲来,本宫也该清醒了。」我伸了伸懒腰,越过重重帷帐,看着小维模糊的身影。

  她的身子顿了顿,而后俯身跪下。我知道,她等我说这句等了很久了。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奴婢定当誓死效忠公主。」

  我以纨绔荒唐的姿态蛰伏多年,为了不就是有朝一日可以翻身当这天下的王吗?

  乱世中,那至高的皇权诱惑着多少人为它生为它死,人们前赴后继地追寻,它既是深渊也是救赎。

  本无意于争权夺利,可是我终究不是名正言顺的长公主,自幼生于皇城的水深火热中,看多了人情冷暖,方知唯有无上的权力,方可保自己的平安。

  赤足跳下床榻,我随手捡起一件轻衣披在身上,便朝着轩竹院的方向走去。

  我绕过那种满梨树的庭院,径直走向秦慕的寝屋,夜已深,但窗户中仍透出暖色的烛光,屋内人未眠。

  月光倾撒而下,被冷风吹散,我不禁打了个寒颤。

  我轻轻扣了门。

  「何人?」

  「秦公子,这夜深寒凉的,可否留宿本宫一晚?」我哈了一口热气,搓搓手心,强忍着没让声音在寒风中支离破碎。

  木门从里面被打开,我恰好和他四目相对。

  「殿下现下不和沈弋春宵一刻,来这找在下做甚?倒也不怕美人寒心。」

  「更怕你寒心。」

  我随口应道,急忙将木门关上,绕开秦慕缩进他的锦被里。

  啊,真暖和。

  霎时一阵独属于他的淡淡香味将我团团抱住,我猛吸了好几口,比沈弋那胭脂味好闻多了。

  「宋婉如!」秦慕的脸上顿时有了波澜,只见他嫌恶地挑了挑眉,将我从被子里拖出,「你别带着那玩意一身的俗粉躺我床上。」

  我像只八爪鱼一样紧紧攀住他劲瘦的腰身,「秦公子竟这般说话,你瞧这人好端端的,怎就突然有了洁癖?」

  秦慕愣了愣没有动,约莫跟我僵持了十秒,最后还是妥协,轻轻地将我塞回被子里。

  「殿下,没有下次了。」

  「秦慕,可别忘了你现在性命可是在我手中。」我轻轻笑着,没忍住把眼泪笑了出来。

  他神色莫名地低头看了我半晌,而后俯身。

  我闭上眼睛,恍然以为他要吻我。

  他只是擦去了我眼边的湿润,然后给我捏好被角,吹熄了蜡烛便要往偏殿走去。

  「你别走。」我急忙伸手一捞,在黑暗中却什么也摸到。

  「什么?」他的嗓音近在咫尺又远在天边,好像我终其一生再不能到达。

  约莫是没听清。

  「没什么,晚安秦慕。」

  「晚安,殿下。」

  梦里,有人在我鬓间簪了支梨花。

  秦慕睡在偏殿,翌日一大早是小维将我叫醒的。

  「殿下,有人求见。」

  「何人?」我懒懒地打了个哈欠,从床上坐起。

  小维一边帮我更衣一边道:「那人自称是十一楼的楼主,在府外候了多时了。」

  我的困意顿时消散,面上波澜不惊道:「知道了。」一个月前我曾给她传书央她替我寻一名唤玉蝶的机关之物。没料到她今日便到了京城,按日子算来,想必她自收到了信便从东洛府赶来了。

  果然,玉蝶就在十一楼手中。

  传言玉蝶由上古机关术制成,可化蝶为利刃,所过之处摧枯拉朽,毫无生机。

  这个和我母后有些关系。

  十一楼活跃在江湖中,向来拿钱办事,只有不够的钱,没有他们办不到的事。

  如今楼主亲自出面,这玉蝶究竟价值多少,我也拿不准了。

  夏初雲怠慢不得。我更完衣只是简单的洗漱了一番,将一头乌发随意扎起便匆匆跑至静宜堂。

  「见过公主。」府内的下人见了我恭敬地行了礼,我越过他们,目光落到了夏初雲的脸上。

  她和年少时的模样没有什么区别,长的极为英气,一身男装,墨发高高的束着,此刻正把玩着面前的木匣子,见我来了抬眼打量我。

  而后她起身作揖:「长公主。」

  「好久不见,夏楼主。」我屏退了众人,替她勘了茶。「江南上好的龙井,楼主可还喜欢?」

  夏初雲打量着我,举了杯盏敬我:「多谢。」

  我执杯的手顿了顿,没料到她竟如此坦然。这不是我和她第一次见面,我们认识很久了。

  那时她和白楚河偷偷溜进宫内给我带宫外稀奇的小玩意,又和我在深夜偷溜去御膳房亲手给我做宵夜。

  借着娇小的身子和极好的轻功穿梭于皇城中,是我遇见秦慕前唯一的光。

  只是自白府灭门,白楚河死后,她多有怨我,而我深陷宫内出不来,饶是道歉补偿亦没有机会,也多年未见。

  今日相见,隔膜如屏障般横隔在我们面前。

  「楼主是江湖中人,规矩什么的也便免了,我们直接开门见山,你想要什么?」

  我没敢直视她的眼睛,她的目光太过干净,是我终其一生的求之不得,仿佛看她一眼便会亵渎这份澄净。

  夏初雲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指腹摩挲着那木匣子,目光似要将我脸上戳出一个洞。

  「我想要什么?都说我十一楼拿钱办事,没有办不到的事,但是这玉蝶,用钱不行。」

  我心里一咯噔,疑惑道:「那当如何?」

  她大费周章不远万里从东洛府赶到京城,又跟我说这玩意我拿钱买不到?

  这什么意思啊。

  「我想让公主帮忙救一个人。」

  「你且说何人。」

  「公主的故人,前相之子,白楚河。」

  哐当一声,手中的瓷壶摔落,我只觉脑瓜子嗡嗡地响,无暇顾及其他,冲上前揪着她衣领问道:「你再说一遍,是谁?!」

  「那年白氏被灭了九族,独独楚河逃了一劫,世人不知,只以为白氏的血脉从此断了。」

  「那怎得又……」「他如今化名夏晨希在我十一楼,却中了散魂骨多年,危在旦夕,公主若不出手相救,便只有死路一条。」

  她眼中没有对上位者的敬畏和阿谀,端的只是江湖义气,最炽热最纯粹的感情。

  「初雲啊初雲,你到底和先前一个样子,」我大声地笑了起来,「十一楼自古以来利为先,为了白楚河竟然一分银子也不收本宫的。」

  「公主。」她也笑了笑,将手中的木匣子推给我,「人活这一世,为了不仅是自己身上所背负的,反倒是你,跟以前不一样了。」

  「且不提这个像不像的,我府中却有一针名唤凌霄,施之以哑门、神庭之穴,刺入一分方可。」

  我无心扯往事,因为我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哑门、神庭……这不是死穴?」

  「不入死地何以复生?楼主只管如此做,我断然不会害楚河的。」

  我命小维将凌霄取来,亲手递给她。

  初雲别有深意地看着我,随后将我散乱的碎发别到耳后,「置之死地而后生,你倒是懂。待楚河伤好,我定带他前来亲自归还凌霄。」

  「不必了。当年白府的事因我而起,我多有亏欠他的,这天下风云变幻莫测,楼主还是带着他远远地离了京城吧。」

  我转过身避开她的手,声音有些颤抖:「他还活着我真的很开心,我以为那日,所有人都……」

  夏初雲走上前来拍了拍我的肩,叹了一口气,「楚河没有怪你,这乱世中,谁都是身如浮萍。今后公主若是有需要,整个十一楼都可为公主所用。」

  「夏初雲,」我忍住鼻尖涌上的酸涩,「谁要你的十一楼啊,你给我离京城远远的,带着楚河好好过。小维,送客。」

  「公主不想再见见白楚河了吗?」夏初雲推开了小维的手,不甘心地问我。

  白楚河,我那唯一的亲弟弟。

  怎会不想?

  我多想再看看他,多想亲自跟他说抱歉。

  我闭上了眼,睁眼的瞬间已经平复了情绪,「白楚河早就死了,如今活着的是夏晨希。今日我以凌霄换你玉蝶,无关私事,楼主请回吧。」

  「公主最后听我一句劝,这玉蝶虽为世人趋之若鹜的神器,但它实则是一个噬人精血的邪气,使用者易被反噬,若非万不得已,不要轻易使用。」

  夏初雲看了我一眼,最后作了一个揖,背起她的长剑扬长而去。

  我看着她翩飞的衣袂,不由得心向往之,我若非生在皇宫,该有多好。

  享尽世间繁华,看的是手足残杀,人伦毁灭。

  送走了夏初雲,我心下烦闷,便随便找个借口支开了小维,在后花园里随意逛逛。

  九月的桂花开了满园,那香味芬芳却不刺鼻,淡淡的金黄也不至于让人觉得艳俗。

  我看见了秦慕在里面练剑。

  我很小的时候就喜欢看秦慕练剑,那时觉得他像极了江湖见行走的清冷剑客,虽是北黎的太子,但周身没半点尔虞我诈的气息。

  到了如今也是如此。不过,处于太子之位的,他的心里不见得干净到哪里去,手上沾得鲜血,也未必比我的少。

  白衣似雪,宛若神邸,他执剑时有的那不食人间烟火的感觉,自然是我的错觉。

  他不过凡夫俗子,与我一样混于名利场,所有的神性都不过是乱人心神的假象,可是却迷惑了我很多年。

  公主府内面首素来是不被允许配剑的,而秦慕是例外。沈弋曾红着眼问我为什么,我当时沉默好久,没有回答。

  其实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纵是心里知晓他不会是我所向往的剑客侠士,我也依旧在希冀着什么,总觉得没了剑他便不再是完整的秦慕。

  我向来羡慕初雲,但我也清醒的知道,我和我身边的人,都不可能过着她过的生活。

  察觉到有人靠近,秦慕手腕一转,长剑便拐了个弯朝我袭来。

  我抽出我腰间的明月剑,直直得迎了上去。

  秦慕看清是我,便收了几分力,我听见剑刃与剑刃接触的声音,而后虎口发麻,震得我险得拿不住剑。

  我一愣,多年未与他交手,竟不知道他内力深厚到这程度。若是没有收力,我这随意的迎击恐怕要废去自己半条手臂。

  他正想收剑,我却挽了个剑花挑落了他的发冠。

  他来不及反应,或者又不屑有所反应,墨发如瀑布般散了下来,衬得他格外唇红齿白。

  「公主醒了?」

  「嗯,陪我玩玩。」我心下烦躁正愁没处发泄,恰好又想起年幼时我们在梨花树下执剑比划,便鬼使神差地说道。

  秦慕淡淡地瞥了眼地上的发冠,「如此,那得罪了。」

  说话间,他手中的破宸剑便挑开了我手中长剑,我在它即将靠近我的时候微微侧身,以足蹬地稳了重心,随后腕间施力,再度迎了上去。

  秦慕的剑术长进了不止一星半点,先前我还可以和他勉强打个平手,如今使了全力竟触不到他分毫。

  若那日他尚未被支去边疆,而在北黎京城抗击南军攻城,恐怕北黎也不会到亡国的地步。

  只是造化弄人,谁也不知道灾祸和明天哪个先来。

  我最后累极,手中的剑被他轻而易举地挑落。接着,破宸剑泛着寒气,横在我脖颈前。

  我迎着光,看不清他的表情。南芜和他隔的血海深仇,如鸿沟般挡在我们面前,我恍惚间以为,下一秒这把利剑就要抹过我的脖子。

  其实也不过须臾,却好似过了半个世纪。我仿佛听见他叹了一口气,最终还是收了剑。

  「秦慕,你还是和以前一样,」我喘着气,笑着看他,「你放水了。」

  「你有心事。」他不急着回应我的话,只是收剑入鞘,用余光瞥了我一眼。

  我过了三秒才反应过来这是个陈述句。也不知该从何说起,便问了个不相关的:「多年未见,不知师父现下如何了?」

  他沉默了一番,「你走后的第二年,我也被接回了北宫,后来我曾偷偷去寻,他已经不在原先的住所了。有人说他出了家,也有人说他早已驾鹤仙去,左右那之后,再也打听不到他的消息了。」

  「原来是这样。」

  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心中想问万千,也不知道该从何问起。

  「若殿下没有别的事,在下便先告退了。」他收剑入鞘,没有给我说话的机会便转身欲走。

  我急忙抓住他将离的衣袖,「秦慕,北芜嫡系子孙八十二人,旁系数百人,我偏生保下了你,你当真不懂我如何想的吗?」

  为何偏偏费了那么大力气、拉下面子来跪求南王一天一夜。而将他囿于公主府、圈在我身边,究竟是折辱曾经不可一世的太子,还是给予他一线生机护他无虞?

  我一时上头,话罢才发觉自己口不择言。

  一来旧事重提无异于在他伤口上撒盐,二来这个问题本身毫无意义。

  如今群雄逐鹿,天下风雨飘摇,谁又有心思琢磨着年少的悸动?

  「殿下自有自己的打量,在下不敢揣测。」他将明月剑递到我手中,看着我的眼里一片赤诚。我微微一愣,恍然想起烟山月下,他好像也用这么温柔的眼神看过我。

  呵,不过是惑人的皮相。

  皮相之下,到底还是个吃人不吐骨头,手染鲜血的北芜太子。

  我莫名一阵恼火,却只能生生憋下,没好气道:「是本宫唐突公子了。」

  不久前,据宫中密探来报,自中秋家宴后,父皇的病日益甚笃。

  先前父皇有意不让我接触朝政,虽未如我两个好哥哥那般军功重重,但我还是握得南芜三分兵权,如今父皇病重危在旦夕,恐怕京城也将要变了天。

  我思忖片刻,吩咐小厮拿了棋盘,唤了沈弋。

  他如以往般打扮得花枝招展,美得雌雄莫辨。我只是抬了抬眼皮,吩咐他免礼入座。

  「本宫听闻,我那二哥哥要回来了。」

  我让他执黑子,见他随意地往中间摆了一颗。

  「姐姐这么多天没召见奴,奴还以为,姐姐还在生奴的气……」他小声委屈地念叨。

  「不必岔开话题。」我执白子落于棋盘上,目光直直盯着他的眼睛。

  他有些心虚地瞥开眼睛:「这朝政大事,奴不敢议。」

  「二哥哥戍守边疆,威望颇高,隐有功高震主之势,」我拿白绢擦掉了他唇上的口脂,看他的指尖颤了一下,犹犹豫豫落下一子。「那本宫的太子哥哥呢,他会怎么做呢?」

  「奴不知。自奴来公主府,奴便是姐姐的人了。」他的眼眶居然在刹那间泛红,闪烁着莹莹泪光。「姐姐居然不信我。」

  「本宫一直想不明白,他安排你在我身边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我没有理会他的装聋作哑,自顾自说道。我向来和他都互相知晓对方是不怎么待见自己的,但是他还是厚着脸皮贴着我,三天两头给我找麻烦。

  我曾以为他的任务是取我的性命,但是他的来历太明显了,我若出了事,第一个怀疑到的便是太子宋恪。并且,这段时间下来,他也并未直接做什么危害我性命的事。

  显然不是这个。

  「不可能仅仅是在我眼前瞎晃,给我找不痛快吧。」我抬眼看他,笑了一下。

  「沈弋……沈弋心仪姐姐。」他顿了一下,而后低下头故作羞涩,没有看我的眼睛。

  这是我听过的最好听的笑话。

  沈家从来无心。

  「你又以为,这偌大的公主府,面首近五十人,会有一颗真心吗?」我突然起了身,扳起了他的下巴,半是悲哀地看着他。

  他终于收起那副恶心的样子,目光冷冷地看着我。

  「这才是你,对吗?」我松了手,目光重新落在棋盘上。「他要你做的,是让本宫恶名远昭,也难为你身入虎穴,背上一个魅惑长公主的恶名,被多少人看不起。」「公主早知道了又如何,」他冷笑一声,黑子一落,围住了我三颗白子,「公主,再不专心,可是要输了。」

  「你背后有太子撑腰,本宫确实也只能打碎了牙往肚里吞,」我瞧见突破口,一子落定,扭转乾坤。「沈弋,你和本宫的太子哥哥真像,只是狂妄的话还是得少说几句,免得给不了自己台阶下。」

  他面色极为难看,正当他想开口说话间,我抬手飞出一根银针,点住了他哑穴。

  我着实不想听到他说话。

  「话说回来,也得感谢你的存在,让世人都以为本宫是个耽于男色的人,不然那些人如何放松得了警惕。」

  「不过可惜,算计本宫的人,下场都不会很好。」

  「本宫以前确实拿你没法子,虽然心里厌恶着你,但还是顾及着你的身份会带来些麻烦。我会送你回太子哥哥那里去,今后再见,本宫可是有足够的理由取你性命了。」

  我在白绢上沾了点茶水,替他面上的胭脂统统擦去。

  那白的近乎病态的面容上狭长的眉眼带着恨和怨看我。

  「在公主府的日子里你伪装得很辛苦吧,恐怕连自己都要呕出来了。是自愿为太子哥哥效劳的吧,为什么?」我吩咐小维收拾了棋局,命人将他五花大绑起来。

  随后我收了针,听到他不屑地冷哼一声:「公主真是贵人多忘事,莫非忘了三年前,胡口沈氏灭门一案?」

  我想了好久才回忆起好像是有那么一出。

  那时我根基尚且不稳,朝中无缘,多方势力想着取我性命,将我扼杀在摇篮内。

  胡口沈氏是宋恪的人,世代为杀手,除却其嫡子手无缚鸡之力外,个个身怀绝技。

  奈何大家主沉迷于美色,我便将之前差点害我和我母后殒命的元妃迷晕送入大家主房内,又使了点手段让父皇亲自见证了自己头顶的绿油油。

  天子之怒,伏尸百万。

  除其嫡子因太弱被二哥哥保全,其余人皆命丧黄泉。

  不得不说,这老皇帝还挺喜欢诛九族的。

  「这倒也怪不得我,想杀我的是你们,下灭门令的是父皇。」我耸了耸肩,「肉弱强食,适者生存,这不是游戏规则吗,怎么输了就开始气急败坏了?」

  「宋婉如,你……你不得好死!」沈弋歇斯底里咆哮了起来,漂亮的脸涨得通红。

  小维用破布堵住了他的嘴,仍有不甘的声音从他鼻腔里溢出。

  「你在太子那里,且记得要多吃点,未了的心愿可以去了结了,念在你喊本宫那么多声姐姐的份上,待本宫夺了这天下大势,定会给你留个全尸。」我笑得纯良无害,抚平了他脸上暴起的青筋。

  「小维,命人将他送到太子那里去,对外就说,长公主仁厚,不忍沈公子思乡情切,特准他回乡。」

  沈弋不甘地被带了下去,我看着他那双满含恨意的眼睛,突然涌上一阵无奈。

  沈家灭门的那次,他手无缚鸡之力,未跟他族人追杀我,确实没做错什么。

  不过再将主意打在我身上,存着害我的心思,那我便是万般留不得的。

  这世上本就没有绝对的对错,乱世末路,大家都是烂到骨子里的人,虚与委蛇都只为了活下去。

  我回寝殿换了身红衫,又让小维将我的头发高高束起,打扮成男子的样子。

  我见铜镜中的自己,红衣墨发,俨然一派恣意少年的样子。

  小维笑道:「公主若是男儿身,京城内该有多少待嫁闺中的少女爱慕着了。」

  我笑了笑,若我是男儿身,争位,登帝,便不用吃那么苦,遭世俗这么多谩骂。

  一切就绪后,我推开了竹轩院的大门。

  秦慕执着毛笔,泛黄的宣纸上飘逸着他的字迹,狂放而不羁。见我来了,他笔尖一顿,墨水从狼毫上流下,在宣纸上氤氲了一片。

  先前写的算是毁了,他倒也不在意,随意将毛笔搁置一边,抬头问我:「殿下怎的这身打扮?」

  「你同我去个地方。」我拉他便走。

  片刻后,他看着偏院的高墙挑了挑眉,揶揄道:「殿下喜欢翻墙?」

  我避了众人从这高墙出府,必然有着不可告人之事要做。我听出了他话中的揣测,便索性直接坦白道:「我们去醉生阁。」

  醉生歌,京城最繁华的勾栏之地,多少人在那里醉生梦死,夜夜笙歌。歌舞粉饰着太平,软香侵蚀着精神。

  我看见了他嘴角边的一丝嘲弄,解释道:「本宫此番前去,杀一个人。那里人多不好动手,秦公子应该不希望本宫出事,毕竟你的性命还在我手中。」

  「其他人我信不过,武功也没有你高强,事成时候,本宫重重有赏。」

  我端着官腔说话。

  说话间,他便已经揽过我的腰,踏着轻功带我翻了出去。

  他只是礼貌地扣着我的腰身,未有多余动作,可风声阵阵,我终究还是听到了他胸膛中跳跃的声音。

  落地后他迅速收回手,「好。」

  我侧眼看他,恰见一抹绯色飞上他的耳尖。

  秦慕长得出众,饶是身着低调的白衣,也引得路过的少女频频侧目。

  有个穿着破烂的老太倚着拐杖小步向我们小跑来,「这位公子,恕老身多言,京城莫要如此打扮,特别是着鲜衣,要是被公主府的那位瞧见了,这辈子都完蛋啦。」

  我闻言面色复杂看了眼秦慕,我见他戏谑地看着我,才后知后觉这老妇人口中的公子是我。

  难怪从未见京中少年身着红衣,原来竟是怕我强占良家男子。

  秦慕笑了笑。

  我暗暗地瞪了他一眼,压着嗓子朝那老妪笑道:「多谢阿姥提醒,不过在下听闻长公主倾国倾城温柔体贴,府内奇珍异宝众多富可敌国,在里面有美食也有美人,其实也没啥不好的。」

  老妪面色一变,大骂道:「荒唐!老身念你年龄尚小,恐你人生被那蛇蝎妇人毁了去,方才提醒你。你居然竟想着贴上去……真是世风日下啊。」

  我看着老妪骂骂咧咧离去的背影,心下暗中给沈弋摆了一道。

  「确实,殿下今天的打扮有些招摇。」秦慕瞥了眼我松垮垮的红发带,顺势给我紧了紧。

  他一靠近我便闻到了他身上好闻的气息,我深深吸了一口,嗓音哑哑:「我此番去醉生阁,若不张扬点怎么见得到花魁。」

  秦慕得知我的目标后没有问其他的,只是略带赞同地点了点头。

  「不过你说,公主府真的有那么不好吗,一来我未曾抢占男子,二来我也未曾亏待那些面首。」我回想着那老妪的话,心存了逗他的心思。

  「公主所言极是。」

  秦慕就差把「敷衍」二字写在脸上了。

  路过首饰铺的时候,我精挑细选了半天,最后却买了支最普通的玉簪子。

  贩夫也没有嫌我麻烦他半天,开玩笑道:「公子一身锦衣,竟相中了最普通的这个。」

  「玉簪方可配美人。」我递给他一两黄金,「不用找了。」

  他欢天喜地地收下,嘴里的话甜甜的,「小公子果然识货,令夫人有夫如此,是莫大的福气啊。」

  我随意谢了他的祝福,心里却挺不是滋味。

  「我明明是去杀她的。」站在醉生阁前,我仰头看着其金碧辉煌,手里把玩着玉簪,「对有些人来说,生不是救赎,死才是解脱。」

  秦慕不语。

  这世道如此,谁都不能过得恣意。

  老鸨已是半老徐娘,然风韵犹存,多年的交际经验让她有着很好的眼见,可以一眼看出谁是有消费能力的,谁是来看热闹的。我故意露了腰间上好的珊瑚挂坠,她甫一见到我们,便笑嘻嘻地迎了上来。

  「哟,小公子看着面生,可是第一次来?」

  我勾唇笑道:「本公子自淮河而来,久闻醉生阁大名,今日初访,来个好看的美人。」

  老鸨会意一笑,拍拍手,两三个妙龄女子便向我走来。

  我连连摆手,道:「鸨儿,这等货色还差了点,空有副皮囊罢了,若是本公子想要,府中可是一抓一大把的。」

  老鸨看了眼我身边的秦慕,恍然明白了我是不缺美人的,她笑得谄媚:「那公子的意思是……来个小倌?」

  我挠了挠头,显然她把我当成了好男风的商贾人家的多金少爷。我没敢抬头看秦慕脸色,将错就错硬着头皮对老鸨摇了摇头,道:「本公子倒没有那癖好,鸨儿你看,不知这两百两黄金,是否买得了芩檀姑娘芳心?」

  我将票劵拿在手中,漫不经心地摩挲着。

  「这……」老鸨面露难色,「芩檀姑娘今日不便,少爷您看着……」

  「两百五十两。」我摇了摇票劵,「若是鸨儿觉得妥了,可以拿这个去票号里兑。」

  「公子真是出手阔绰啊,芩檀姑娘能服侍公子,是她的福气!」老鸨的脸笑得像一朵老态的菊花,自觉得给我带路,「公子这边请。」

  在老鸨的注视下,我搂着秦慕的腰,硬着头皮道,「卿卿你总说着与本公子无趣,今儿个爷让你玩个有趣的可好?」

  这话自然是说给老鸨听得,但我总觉得别扭至极,没敢抬头看秦慕的脸色。

  他温热的手掌扣住我搂在他腰上的手,目光落在了我发烫的耳尖上,「都听公子的。」

  到底是风月场上混迹的,老鸨脸不红心不跳地听着各个房间传来的声音,领着我们走止了一个装修最为华丽的屋子。

  我故作风流道:「鸨儿,此处隔音效果好吗?」

  她道:「公子比不得寻常人,芩姑娘也比不得寻常姑娘,这屋子自然是不一样一些的。」

  我笑了笑,道了句谢。我知道她已经打消了对我们的疑虑,只当是寻常来找乐子的富家少爷。

  我见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上,才关好门,向屋内走去。

  层层纱幔间,坐着一个美人。袅袅香烟,层层帷帐,她转过头来。芩檀的美是张扬的,生生穿透了层层纱幔撞进我的眼睛。

  「是我。」我一改方才的放荡不羁,声音顿时沙哑了下来,积攒了多年的思念与悲情终于在此时决堤。

  秦慕知是故人相遇,识趣地走至门边,替我们守着。

  「公主!」芩檀忽的站起来,急忙撩开纱幔,在见到我的刹那泪流满面。

  她白皙的双腿细得不成样子,暴露的衣服堪堪掩盖过那具骨瘦如柴的身子。完全没了灵气,取之代替的是风月场的俗气和绝望,我心里哽咽了一下,她以前哪是这样。

  她仿佛失了力气,跌倒在地别过脑袋:「公主别看奴婢,奴婢……奴婢会脏了您的眼睛。」

  「不……不是的。」我伸手去擦拭她的眼泪,在触到一片湿润的时候也忍不住落了泪。

  她曾是我母后的大侍女。母后待我的态度极为奇怪,冷漠罚我的时候仿佛我不是她亲生的,却又在我受罚之后看着我遍体鳞伤一遍又一遍跟我说对不起。

  每次都是芩檀给我上药,年少的时候,她是宫里唯一对我好的人。

  她告诉我宫里不止有恶有丑,还有星星和月亮。

  她到底看不见宫中的月亮。因过人的美貌,被太子看中。母后不喜她过于柔顺,便将她送给太子,太子在得到后又对她弃之如履。

  先是沦为太子手下们的玩物,再辗转多人,被卖进了醉生阁。

  我不过是我母亲手中的傀儡,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而什么也做不了。

  「公主,您这个收好,」她从耳垂上摘下了一对珍珠耳饰,轻声道,「京城西市的尽头,有一家名唤珠华的铺子,您将这个拿去给掌柜的,那里有太子这些年招兵买马,养死士的证据。」

  我颤抖着双手接下,已是泣不成声:「芩姐姐,那些年若非是你,我恐怕早就活不下去了。你在这个境遇竟还念着我……我惭愧啊……我无以为报。」

  她深呼吸了一口气,笑着看我,捧起我的脸,「公主莫哭,少年便该如此,鲜衣怒马,肆意地活着。奴婢不求回报,但求公主杀了我,然后您好好的、按自己的心活下去。」

  她纵是深陷泥淖,也不忘在虎堆中收集对我有利的证据。

  我又如何下得了手。

  我只是抱着她哭,一并宣泄着这些年所有的委屈。

  她好像是神女,又像是我的姐姐。

  没有尊卑,没有高低,没有贵贱。不管世人眼里她多么下贱不堪,她都是我的姐姐。

  「公主,您尚且自身难保,不该有那份慈悲和侠义,」她擦着我的眼泪,将床下的匕首递给我。「芩檀脏了,公主不必为奴婢落泪。」

  「芩姐姐,在我眼里,你是整个南宫中最干净的。宫中的人心污浊不堪,除了你都该死,为什么……」

  「公主,眼泪解决不了问题。奴婢一心求死,也并非非你不可,只是你的刀更快,奴婢受到的苦楚会小很多。」

  芩檀一直很怕疼。可是这么怕疼的人,却命途多舛。

  她咬牙硬抗只为将信物交给我的时候,一定很绝望吧。

  我胡乱地抹干眼泪,将袖中的玉簪子别在她头发上,「芩姐姐,这是你最喜欢的白玉簪子。」

  她从镜子看到了自己的模样,微微一笑,而后坚定地再次将匕首递给我。

  我向来杀伐果断,手中的利刃见血封喉,可是面对她,无论如何也下不了手。

  轻巧的匕首仿佛有千斤重,她看向我的眼神不再绝望,只是虔诚又祈盼,希冀死亡早一点来临。

  我脑海中闪过她帮我上药时的耐心、她听闻我又被罚时的焦急、她跪倒在我母后面前替我求情时的卑微,最后一切画面静止在她被带走时空洞无助的表情。

  终于,手起刀落。

  我听见利刃刺入胸膛的声音。

  芩檀没有本能的挣扎,刹那间她获得了解脱。

  有温热的鲜血喷了我满身。

  「多谢……殿下。」

  有人捂住我的眼睛。

  待秦慕松开手时,他已经用另外一只手倒上了化尸水解决好了尸身。

  我睁眼的时候,面前只是沾了血的木质地板。

  玉簪子没有被融蚀,沾着鲜血湿答答地躺在地上。

  她没能把我送的簪子带走,也不知道黄泉路上会不会怨我。

  我呆呆地坐在地上,血腥味盖过了秦慕身上清冷的雪松味。

  这不是我第一次杀人,但是比我第一次杀人还震撼。

  大悲无泪,大苦无声。我感觉所有的情绪仿佛都被掏空,纵是五脏六腑被搅得剧疼,却只是迷茫地坐在地上。

  秦慕的白衣上也沾了血,我瞧见后猛然醒悟。

  没有时间悲伤。

  此地不宜久留,当下之急,是如何满身鲜血地逃离醉生阁。

  「谢谢你。」我艰难地支撑地起身,胡乱地抹了一把眼泪,秦慕背对着我,没看到我的狼狈样。

  「我方才观察过,这儿打手众多,我们这身衣服沾染鲜血太过可疑,恐怕不易脱身。」待我情绪调整好,他转身将目光重新落于我身上,「殿下七窍玲珑,想必在做事之前便已经找好了退路。」

  「金丝楠木柜后,有一处通向北市的密道,」我转过身去,胡乱抹了眼泪,洗净了匕首,那是芩檀留在世上最后的东西了,「只是密道口常有人驻守,若我孤身一人怕是脱不了身。」

  他淡淡地「嗯」了一声,而后推开了木柜。

  地窖出现在眼前,从洞口往内望去,一片漆黑。

  「太子将姐姐卖入此地后仍时常贪恋她的身体,又碍于皇家情面不得光明正大踏入,」我知晓秦慕心中的疑惑,解释道,「不过今日过后,这密道便再无用途了。」

  我在芩檀的柜子里寻到一颗夜明珠,带着秦慕纵身跳入地窖中。

  「醉生阁是被宋恪所控制的,殿下此番,恐是要正面与他为敌了。」夜明珠昏暗的光芒下,秦慕眯起了眼睛。

  他又在套我话了。

  「秦公子聪明,自中秋家宴后,京城各方势力都微妙起来了,父皇病重,宋裴清归京,这京城怕是变天了。」

  「若说宋恪和宋裴清皆是为了皇位,那殿下又是为了什么呢?」

  明知故问。

  我顿住脚步,攥紧了拳头,转身看他。

  夜明珠的光将他的眼睛照得很亮,我在里面看见了我自己的倒影。

  不甘、疯狂、绝望。

  「我和你一样,要南帝不得好死。除此之外,我还要这江山易主,改朝换代。」

  瞧瞧,这多大逆不道,旁人若听了,定会说我这长公主泯灭人性,妄弑君杀父。

  秦慕却没有露出一丝讶然的表情,只是将我轻轻搂入怀中,安抚性地摸了摸我的头发。

  「好啊。」

  「届时,北黎归你,南芜归我,天下太平,海晏河清。」

  我察觉他的手颤了一下,然后闻得耳边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

  我们谁都知道,天下统一,北黎南芜不分彼此,才是大势。

  我离不开他在北黎的残余势力,他离不了我在南芜的庇护。我和他不过一时同船互利,日后注定兵戎相见。

  这一程很长又很短,即便我强迫着自己不去想芩檀,脑海里总是浮现出她那双与世无争的清亮眼眸。

  我想了很多事,又想了很多人。

  我想到我和秦慕的以前,在烟山的那些日子。回想起那些夏夜虫鸣的夤夜,寂静得只有月色和萤火虫,而我跟在他的身后叽叽喳喳,从后山一直走到小院。

  时过境迁,不管是芩姐姐还是秦慕,我都不可能和他们终得圆满。

  思及此处,眼泪又不争气地流了下来,黑暗中秦慕拉过我的手臂,将我离得他更近了些。

  他默默地递给了我一个手帕,我没有接,只是顺势抓住他的手。

  「殿下?」

  他先是僵了一下,而后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见我没有应,倒也没急着把手抽出,任由我拽着,一路无言。

  终于将要走到密道尽头。

  今日此行太过顺利,怎么想都觉得不对劲。因太子的缘故,芩檀鲜少接客,在醉生阁豪掷千金的公子不少,为何那老鸨偏偏带我去见她?

  我跳出了悲伤,皱眉道:「不好!」

  原以为我可将万事掌握于股掌间,可自听闻芩檀的下落和她的心愿时,我便再难把控清醒的头脑。

  我以为是我算计了那老鸨,没想到到头来却被太子所算计。

  老鸨能带我去见芩檀,想必也是我那太子哥哥的嘱咐。芩檀不过是一颗废棋,被压榨到最后,唯一的作用便是将我引至此处。

  那今日在这密道口守株待兔的,估计就是宋恪和他的那一帮打手了。

  秦慕伸手弹了弹我的脑门:「怎的脑子这下子才转过来。」

  我一愣,莫非他早就知道了这醉生阁不对劲?又是在什么时候察觉到的,为何先前不和我说?

  下一秒我便明白了。

  是我一直陷于悲伤,而忘记了这里陷阱重重,忽视了每一个细节。除此之外,我还犯了一个很严重的错误,竟然有些依赖秦慕。

  「我在踏进芩姑娘房里的时候便感觉不对劲,那木门的锁,是在屋外的。」他领着我继续往前走,我依稀可以看见前方忽明忽暗的光,「只是没有找到时机跟你说,这一切都太顺利了,不是吗?」

  前路未卜,在求生本能下,我的头脑却异常清醒。

  我知道,他有法子。

  「今日若是我们都活着出去,公主府里的奇珍异宝仍你挑选。」我知道秦慕是聪明人,也知道合作的本质就是价值交换。

  「拿着。」他撩起长袍,拔出了其下隐藏的两把长剑。

  我一惊,在黑暗中稳稳地接住了明月剑,没料到他居然会想得这么周到,竟把剑也带上了。「终究不是什么光彩的地方,宋恪不会带太多人来把守这个唯一的出口。」他压低着嗓音,说话的语气没有丝毫因恐惧带来的波动,似乎一切在掌握中。

  我摸着明月剑,莫名心安了许多。

  离光源越来越近,我远远的可以看到阳光被竹林切得稀碎,懒懒的洒在洞口处。

  「宋婉如,好久不见。」

  「不久的,自家宴一别,也不过数日。」

  我打量着周遭的景致,原来密道尽头正是一处神庙,此刻正下着淅淅沥沥的雨,屋顶的草棚破了大洞,冰凉的雨零零星星地砸了下来。

  神像面含慈悲,微垂的眉眼上挂着雨珠,像极了为世间苦难的哀哭。

  而世间苦难,神似是懂,也不理会。

  宋恪带着七八个手下,慵懒地坐在神像面前的长椅上,待目光看向秦慕的时候,眼里多了丝狠辣。

  「今日秦太子也在?」他旋即哈哈大笑一声,言语间皆是上位者的骄傲与不屑,简直要把那张俊脸扭曲,「商女且知亡国恨,秦太子这转身就把北黎忘在了一边,心安理得得做着本宫妹妹的面首了,莫非在女人身下的滋味比那太子好得太多了?」

  我听得秦慕握拳时骨头发出的嘎吱声,却在下一秒传来了他温润的嗓音。

  「那倒如此。区区一个北黎,哪抵得上长公主的温柔乡醉人。」

  宋恪似笑非笑地看着秦慕,秦慕从容地抬头和他对视。

  「皇兄,天色不早了,本宫也该回府了。你带这么多人堵在这里是何意?」

  我挑破了他们剑拔弩张的气氛,明月剑许是也感受到了危险,在我的手中微微震着。

  「这话本宫还得问你,皇妹杀了本宫的爱妾,是为何意?」他的眼中闪烁着势在必得的光,我只觉得刺眼,那是堆在芩檀的鲜血上的。

  「太子,头上三尺有神明。你对芩檀做了什么,还称之为爱妾,真不怕天打雷劈吗?」我血压飙升,心中的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

  「神明?妹妹当真信神?」他桀桀地怪笑着,眼中迸发出猩红,一剑挥掉了背后神像的头颅,「神若哀悯世间,第一个该下地狱的便是你我。」

  神像早就被岁月侵蚀得破败不堪,砸落在地顿时碎成了几瓣。

  而那头颅恰好滚落我角落,我对上那满是慈悲的眼睛,挑了挑眉。

  皇宫里的人都是蛆虫,肮脏腐烂扭曲,我也是蛆虫,我不置与否。

  「皇妹,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杀人偿命的规矩在你这也同样适用。」他冷冷道,大手一挥,身后的七八个男子便手持着大刀冲了过来。

  我一面挥剑挡着攻势,一面笑话他:「那太子哥哥呢,又打算为自己清偿多少人命?若仔细算起来,是死上万次都不够的吧。」

  「再者,若取我性命,恐怕这几个普通汉子也是不够的吧。」

  「伶牙俐齿。」他翘着二郎腿看着打斗,不知从哪里掏出来一个酒杯独自酌饮。

  我立马明白过来,他今日所图不在于取我性命,不然不可能只叫了区区几个武功一般的手下。

  那又意欲在何?

  我分神间,一个明明的大刀已经向我砍我,眼瞧着来不及躲闪,下意识的抬了手臂格挡。

  刀刃顺着我的手臂划过,血珠飞溅。我微微侧身躲过了致命一击,却又见一个明晃晃的刀影。

  这次痛意没有传来,我听得那壮汉闷哼一声,软软地倒在了地上。

  我转头看向秦慕,他收回了剑,一身如谪仙般素白的衣衫如今已经满是血迹,我分不清到底是他的,还是别人的。

  我没有理会右臂上的伤口,执剑对着宋恪。

  雨水冲刷着我的手臂,血和水一起顺着剑刃流下。

  我感到了失血的眩晕,可脑海里想得全然是芩姐姐的笑颜,只是稳住身形,执着剑对着他。

  「宋恪,总有一天我要杀了你,为芩璮报仇。」

  他不以为然地笑了笑,「宋婉如,你今日输就输在太过狂妄,自以为算中了所有,却没料到被本宫反将一军。你这满身狼狈的样子,不多见吧?」

  我气极反笑,明白了他今日的用意。

  今天子命在旦夕,天下之权分散至我、宋裴清和他之间,三足鼎立形成了一个微妙的局势。

  今日我伤不了他,他以视察民情的名义出府,若少了跟毫毛必然引起风波震震,我如今未有十全的胜算,不敢赌。

  他却可唤手下来打压我一番,左右我偷偷出府,只得打碎牙往肚里咽。

  我们如今都杀不了对方,制约与平衡老皇帝一直玩得很透,放在儿女身上也亦如是。

  他今日无非就是挑衅我一番,我气急败坏,他全身而退。

  不过是夺位的开篇。

  我的右臂已经毫无知觉,就在我要松手的时候,秦慕不动声色地扣住了我的手,不至于让明月剑仓皇落下。

  他替我收了剑,撕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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