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节 公主行:长安居大不易_凤还巢:朱墙内她人间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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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节 公主行:长安居大不易

  我在佛寺待了十八年。

  十八年后,我以长安公主的身份回归。

  母后为了弥补我,当众允诺,可以答应我一件事。

  我环顾四周,指着庸庸人群中耀眼夺目的魏昭说,我要他做我的驸马。

  后来,我才知道,魏昭是我的嫡亲妹妹康乐公主的两小无猜,两人只差一道赐婚圣旨便能喜结良缘。

  可那又怎样?

  即便早知如此,我也要定了魏昭!

  大婚之夜。

  魏昭醉醺醺东倒西歪撞进了洞房,阖府上下都能看得出来,他并不情愿。

  他也毫不遮掩,染了醉色的绯红面容上,一双眸子清冷的可怕。

  他恨我。

  可我丝毫不放在心上。

  我——长安公主赵紫玉,如今是华京新宠。

  我为国祈福十八年,青春年华都耽误在了佛寺,如今荣耀归来,皇后对我有求必应。

  连被皇后宠爱了十五年的康乐公主都要避我锋芒。

  小小魏昭,能奈我何?

  可我看着这张脸,实在无法生气。

  魏昭长得俊俏,剑眉星目,飘逸若仙,这样的姿容养在府中看着也赏心悦目。

  魏昭走到我面前,冷笑一声。

  他恼怒不羁的脱掉了外面那一层红衣华服,穿在最里面的赫然是一件白到刺目的孝服。

  他是我的夫,他穿孝服,分明是希望我死……

  张嬷嬷面色大变,开口呵斥。

  「驸马,你怎敢如此无礼?」

  我摆摆手,示意张嬷嬷噤声。

  我淡淡道:「你心悦康乐?」

  「你明知故问!」

  魏昭咬牙切齿,他喝了酒,大概豁出去了。

  「若不是你,此时该在这里成亲的是我与允儿。」

  哦!

  是了。

  这公主府原本也是给康乐公主赵允儿的。

  可如今,我回来,这公主府归了我。

  我笑了。

  抢人东西的感觉如此爽。

  难怪父皇当初不仅抢了先皇的位子,还抢了先皇的皇后。

  我的母后,当年曾是华京第一美人,引得两位皇子都动了心。

  先皇一马当先抱得美人归。

  而父皇后来者居上,不仅杀了先皇坐享皇位,还将曾经的皇嫂转换身份,名正言顺的留在身边做了自己的皇后。

  不说我不知魏昭和康乐两情相悦,便是知道,我今日所为,也不过是效法先皇。

  眼前的魏昭,是华京第一美男子。

  我在云初寺的时候,就听过他的盛名。

  当时不以为意,初见时,才知我浅薄了。

  他的确长得挺美的。

  只可惜,脑子不好。

  难怪会成为魏家弃子。

  不过,这话若说给魏昭听,只怕打死他都不会相信。

  我给魏昭两个选择。

  一个是现在脱下孝服,我既往不咎。

  另一个则是,他穿着孝服滚去后院睡,洞房之夜,就不必了。

  魏昭不负众望,果断选择了第二个。

  他要为康乐守身。

  他大步流星,迫不及待的去往后院。

  张嬷嬷愕然。

  「公主,您真的放他走?」

  「不然呢?」

  我示意她为我卸下沉重的珠冠。

  我垂眸看着指甲上的殷红丹蔻,烛光映照下,华美非凡。

  可惜了。

  我生平第一次装扮得如此好颜色,竟然不是为了那人。

  我在云初寺的时候,认识了宁则。

  他是山脚下农人的儿子,生得一副好样貌。

  我在云初寺的十八年,常偷偷下山找他玩耍,我们一起抓泥鳅,掏鸟蛋,捕知了,捉蝴蝶,干尽了淘气之事。

  直到我及笄,成了大姑娘。

  他忽然拘泥起来,说男女授受不亲,让我以后少来找他。

  笑话!

  公主眼中,可没有男女,只有君臣。

  我命令他陪我玩耍,他无奈从命。

  直到他死在我怀里,我才明白,我这样的人,不该有玩伴的,有玩伴就是叫他去送命。

  我说,「宁则,只要你不死,我可以答应你一个要求,不管多难,我都会替你做到。」

  「真的吗?」

  宁则的眼眸中迸发出求生的光芒。

  他抓住我的缁衣,虚弱求恳。

  「那你帮我护着魏家,魏家倒,天下乱,你若能做到,便尽力而为,若不能,便罢了。」

  魏家,他与魏家何干?

  宁则苦涩一笑。

  「我是魏家私生子啊!」

  他的母亲是罪臣之后,魏相悄悄将人救了下来,私下安置,谁知一来二往,暗生情愫,有了他。

  可他的存在,会将整个魏家拖下水,只能一直瞒着,寄养在农人家。

  「母亲死时,不怪父亲,我也不怪他,我只是恨……」

  恨什么?

  我心知肚明。

  父皇弑兄上位,先皇时的许多大臣便不能用了。

  那时的华京,遍地都是罪臣。

  而魏家看似风光,实则是父皇稳住朝臣的手段。

  如今十几年过去,魏家的作用已在减小,若我是父皇,也是时候拔除魏家这根心头刺了。

  我咬牙,「好,只要你活着,我答应你,我不死,魏家就不会倒。」

  「好……我一定……活着」

  宁则死在了我的怀里,尸身渐冷。

  那一年,我感觉到刺骨的寒意,从骨缝里一点点冒出来,哪怕外面艳阳高照,我心里依旧一片冰寒。

  没多久。

  母后终于想起了我,她宣我回京。

  在回京的路上,我自嘲的想着,我一个无权无势,连父母恩宠都稀薄的公主,凭什么护住魏家?

  唯一能让我和魏家扯上关系的,大概只有联姻了。

  我仗着初回京时,母后的那一点愧疚,张扬跋扈的要了魏昭。

  一来,他与宁则一般,都是魏家弃子。

  二来,他酷似宁则。

  初见时,我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细看之下,才明白……

  往事不可追,故人难再寻。

  公主大婚第二日,要去宫中拜见父皇母后。

  三请四催之下,魏昭姗姗来迟。

  眉宇间的厌憎,浓如实质。

  我并不在意,摆驾前往宫中。

  引路的太监,笑的恭敬却疏离。

  后宫是母后的天下,母后真心宠爱谁,这些人一清二楚。

  在长宁宫中,我见到了父皇、母后以及康乐。

  康乐眼睛肿如核桃,眼角通红,显然哭过,她有些不好意思的扭过头,却又似想到什么,别扭的仰着下巴,不甘示弱的看向我,旋即目光又一瞬不瞬的落在魏昭身上。

  魏昭同样如此。

  一对璧人,因我,而天涯永隔。

  真是凄惨!

  我一板一眼的行了礼。

  母后笑着招手,让我上前。

  「对自己的父皇母后,何必如此拘泥?允儿,你该向紫玉学一学规矩,要是哪天你如紫玉这般,母后便不操心了。」

  我唇角勾着温和的笑容,低头上前,任由母后拉住我稍显粗粝的手指。

  地里野大的孩子,没有那么精细。

  母后顿了一顿,便松开我的手,唇角的笑容黯淡几分。

  或许,我这双手让她想起自己身在佛寺的日子。

  康乐眼睛又红了,她咬着唇,连连跺脚。

  「母后有了新人就不要旧人,我若是如长安公主这般,还能落到如此地步?」

  一句话,让父皇和母后都变了脸色。

  我垂眸遮住眼中笑意,悄悄在心里给康乐点了个赞。

  论一句话能得罪多少人的本领,康乐称第一,无人敢称第二。

  在这一点上,她和魏昭真是佳偶天成。

  康乐也终于反应过来。

  她犹疑一下,上前窝在母后的怀里,又摇又抱,还悄悄拉父皇的袖子。

  很快,帝后二人被她逗笑了。

  三个人,其乐融融。

  我似一个外人。

  不,我本就是一个外人。

  母后又询问了我几句婚后如何,便打发我离开,连一顿饭都没有留。

  出了长宁宫,我脸上的笑容已僵硬到落不下来。

  我拖着长长的公主裙摆旖旎婉转的走着,魏昭走走停停,不时的回望一眼。

  我转过转角等他,便看到他彻底停了下来。

  而他后面,康乐公主提着裙摆,如乳燕投林一般追出。

  两人的手将要拉在一起,我站出来,轻咳一声。

  那一双即将紧握的手,猛然顿住。

  魏昭铁青着脸狠狠瞪我,而康乐又羞又气。

  没我之前,她是宫中最受宠爱的公主,我来了之后,她无忧无虑的生活多了一丝阴霾。

  可偏偏我这阴霾并不识趣,完全没有挪开的意思。

  两人相顾无言。

  末了,魏昭似下定决心一般,掀开红衣喜服,露出衣角雪白的麻衣孝服。

  「康乐,我心不变,你放心!」

  放心什么?

  自然是不会被我玷污。

  他打定了主意要替康乐守身如玉。

  很好,省得我想借口打发他。

  康乐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显然欣喜坏了。

  她脸上喜色藏也藏不住,看向我的眼神,带着悲悯,得意,幸灾乐祸。

  她嘲笑我,得到了人,却得不到心。

  我也笑了。

  两只无忧无虑的金丝雀,活的还真是简单纯粹。

  回程路上。

  魏昭一个人蜷坐在车角,怕我非礼他。

  我觉得好笑,忍不住想逗逗他,看他得脑袋瓜是不是真的生锈了。

  我问,「你真以为,若没有我,你和康乐便能在一起?」

  「那是自然,我父亲已向陛下求亲,陛下的赐婚旨意,只差半步就到了魏府,可偏偏你……」

  魏昭越说越气,眸子通红,他一拳打向车壁,手指见了血,却偏偏不肯呼痛服软。

  他忍痛忍得很辛苦。

  我憋笑憋得同样辛苦。

  毕竟,我现在是一个狠心夺爱,贪恋美色,偏偏美色不从的痴情公主,我该为情所困,黯然神伤,无论如何都不能笑场。

  回到公主府。

  魏昭不等我吩咐,自觉前往后院。

  我道,「且慢。」

  「赵紫玉,你还想如何!」魏昭压抑着怒火。

  我明眸淡扫过他,吩咐张嬷嬷。

  「传本宫令,驸马为祭奠自己死去的爱情,需着孝七七四十九日,这四十九日,驸马要念经茹素,闭门思过,谁也不许打扰。」

  「是!」张嬷嬷虽愕然,却痛快应下。

  魏昭大惊。

  「你要软禁我。」

  我理也不理,自他身边从容走过。

  是!

  我要软禁他。

  毕竟我赵紫玉为爱痴狂,软禁一个如花似玉的驸马,不算什么吧?

  事实上。

  我有大事要办。

  魏昭是一只鱼饵,有了鱼饵,鱼自然会上钩。

  很快,魏相拜访公主府。

  我将魏相请了进来。

  魏相气势端凝,如一尊大佛,垂眸端坐。

  他等着我开口,我则慢条斯理的用膳。

  用完膳后,我洗净手,用母后赐下的玉手膏,细细润着手。

  良久,我才道:「魏相,你我可曾见过?」

  魏相眸中一丝惊讶滑过。

  庙堂之上的相爷自然不会认识寺庙中修行的长安公主。

  可作为宁则的父亲,他大概是见过我的。

  魏相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他长叹一声,拱拱手。

  「多谢公主慷慨援手,护着魏家,魏家欠您一份恩情。」

  轮到我惊讶了。

  没想到,他认了。

  魏相涩声一叹,「公主猜得不错,老臣曾三次向陛下求亲,可都被陛下拒了。」

  我点头。

  作为魏家的掌舵人,魏家是否风雨欲来,魏相感受得比谁都清楚。

  他妄图用魏昭和康乐公主联姻,向父皇示好,稳住父皇。

  可惜,父皇下定决心的事情,连母后都未必能改变他的主意。

  魏相绝望之际,只好弃了魏昭,将精力用在培养魏家长子和次子上。

  别看魏家大兄和二兄声名不显,但论才干,远超魏昭。

  可怜魏昭声名极盛——华京第一贵公子,却不知这声名是他父亲精心捧出来的。

  皆因他生了一副好相貌,一幅令康乐公主一见倾心的好相貌。

  父皇不肯允婚,魏家风雨飘摇。

  恰在此时,我出现了,选了魏昭。

  魏昭从一枚弃子,变成了一颗真正的棋子,而他却不自知。

  魏相真心实意的向我行礼。

  我坦然受之。

  末了,我问他。

  「本宫和宁则相识,是否是你算计?」

  魏相浑身巨震,猛地跪下。

  「微臣惶恐,微臣不敢。」

  我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从他面上看不出一丝心虚。

  我稍稍松了一口气,大概,我和宁则相遇真是偶然。

  无论如何,宁则死了,还是为我而死。

  若真是魏相安排,我也谢他,在我冰冷孤寂的童年里,送来了一缕光。

  我从怀里拿出一枚玉佩扔给魏相。

  「阿则的玉佩,留给魏相做个念想。」

  我提醒他,不要忘了阿则。

  阿则只有他这一个亲人,他若不给阿则烧纸,阿则在地下怕是要过穷日子。

  魏相紧握玉佩,黯然藏好。

  末了,他道,「要不微臣去劝劝阿昭,将陛下拒婚的事情告诉他。」

  我笑了。

  「告诉他做什么?他信吗?」

  「让他恨着本宫也好,本宫对他并无感情。」

  「若由他缠着本宫,本宫嫌烦。」

  「魏相也知道自己的儿子,不说话时静若闲花,他若说话,本宫只怕演不下去,亲手杀了他。」魏相哑然。

  我能在云初寺活下来。

  我从来不是善茬。

  华京所有的尼姑都知道,云初寺的尼姑是最不好当的,死亡率太高了。

  我在云初寺的十八年,遭遇了大大小小无数次刺杀。

  尼姑换了一茬又一茬,我安然无恙。

  我自幼习武,天生奇才。

  若非女儿身,又贵为公主,提枪上马便能杀敌报国。

  可惜,我是女子。

  我胸有丘壑,也无法袒露半分。

  我只能纤纤作细步,摆出柔弱无依的姿态,寻求父皇母后的怜惜。

  而我不知,这怜惜能持续多久。

  毕竟,没人愿意一直活在愧疚中……

  魏昭关足了四十九日才被我放出,他如一头被激怒的恶狼,一出来,就气势汹汹的出府。

  我以为他要回相府诉苦,谁知他去了红玉楼……

  并且一住就是三日。

  红玉楼是什么地方?

  华京权贵们的销金窟。

  里面的姑娘个顶个的好。

  我闻知消息,被气笑了。

  魏相聪明一世,没想到生了一个纨绔。

  很好,我正好想看看红玉楼是什么样子,又是谁的产业。

  我带着人浩浩荡荡的去了红玉楼。

  堂堂公主做这种事情实在有失体面,但我无所谓,谁让我是佛寺里长大,无人教导的刁蛮公主呢?

  我进了红玉楼,被里面的富丽堂皇给惊住了。

  里面的东西样样都恪守礼制,可样样都能在礼制之内玩出花儿来,果然是大手笔。

  我往那里一坐,公主府的三百禁卫自然浩浩荡荡的清场子。

  所有的老鸨,龟公,姑娘,恩客都被赶了下来,其中便有喝得醉醺醺的魏昭。

  我屏住呼吸,隔绝酒气,假做怜惜般用帕子在魏昭的脸上胡乱搓了一顿。

  我感觉魏昭动了一下,却又硬挺挺的控制住僵硬的脸。

  我暗暗掐了他胳膊一把,看他忍痛不敢动,我真是乐疯了。

  我看向老鸨,沉了脸。

  张嬷嬷喝道,「一个贱籍,不配和公主说话,把你的主子叫出来给公主赔罪。」

  好一个张嬷嬷。

  不愧是母后派给我的得力助手。

  老鸨没敢犹豫,很快遣人去通知。

  没多久,人回来了,背后跟着一个管事样的人,拿着一个匣子,恭恭敬敬的交给我。

  「公主,红玉楼从前没有主子,打今儿起,您就是红玉楼的主子。」

  这是些地契,房契。

  真是大手笔。

  这么轻易就将红玉楼送给了我,还能这么快的办妥这些手续,厉害!

  不过,我知道,这些不是给我的。

  他们给的是我背后的皇后。

  我轻笑一声。

  将这房契、地契撕了。

  「太祖皇帝有令,官员不得经商与民争利,本宫身为皇家公主自然不会违背祖训,你们这是要本宫知法犯法?」

  那人变了脸色。

  而在此时,魏昭忽然不适的轻吟一声。

  他雪白的面孔变得乌黑,竟是中了毒。

  我拍案而起。

  「你们竟敢给驸马下毒?来人,给本宫将一干人等全部拿下。」

  红玉楼被我查封。

  魏昭被我抬回家。

  宫中太医匆匆前来,对魏昭的毒连连摇头。

  「此毒古怪至极,无药可解,公主看来要另想办法。」

  魏昭昏迷不醒。

  我作为新婚燕尔的痴情公主,自然要跑到宫中向母后诉苦。

  我跪在冰冷的地上,一言不发。

  而此时,康乐则在母后的怀里撒娇痴缠,又摇又晃。

  「母后,求求您救救阿昭,我不要阿昭死,我要他活着。」

  母后被晃得不行,宠溺一叹。

  「你呀!可真是……难为你们姐妹同心,母后就帮你们这一次,下不为例。」

  她又看向我,眸色深了几分。

  「紫玉,你也该好好约束驸马,你们新婚燕尔,他如此做,实在有失体统,此事便是一个教训。」

  我恭声应是,低眉顺眼。

  母后气息微窒,轻轻一叹。

  「你我母女之间,不必如此生分,等时日久了,你自然会明白母后的心意。」

  我抬头,露出感激的笑容,努力让自己的眼眸真诚些。

  我离开长宁宫,康乐追了出来。

  「赵紫玉,你站住!」

  我停住脚步,回眸看她。

  康乐红了眼睛,看样子又哭过,她还真是喜欢魏昭。

  她面上神色变幻,却终究为了魏昭,放下骄傲和自尊。「阿昭如何了?我要去看阿昭。」

  我淡淡道,「魏昭很好,不劳公主大驾。」

  「赵紫玉,我要去看阿昭,你不要欺人太甚。」康乐怒目圆睁。

  她长得娇俏可爱,如此模样并不让人生气,反而让人怜惜。

  可惜,我生不起怜惜之情。

  在绝世容颜面前,可爱算什么?

  我懒得再理她,转身就走。

  康乐在我身后大喊,「赵紫玉,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嫉妒我,你嫉妒我才抢走魏昭,抢走公主府,你怎么那么坏!」

  我笑了。

  我嫉妒她?

  谁会嫉妒一只金丝雀呢。

  可笑。

  我留了一句话给她。

  「你不如去求求母后,若是母后让你来,你就来,本宫不会拦着你。」

  「你以为我不敢?我这就去。」

  康乐气鼓鼓的跑回长宁宫。

  我也回了公主府。

  我一直等着康乐来,却一直没有等到。

  我看着月上柳梢,又看着旭日初升。

  终于明白,母后还是疼爱康乐,所以,不愿她搅和进这些风雨里,可偏偏,她让我搅进去了。

  虽然我是心甘情愿。

  可当初,若她阻拦我一下,我也会谢谢她的恩情……

  我虽没有等到康乐,却等到了红玉楼的消息。

  母后大怒之下,彻查红玉楼,查出红玉楼是左相府中管事的产业。

  父皇下旨申斥左相,左相闭门思过,而父皇趁此时机,削减了左相的势力。

  我悄悄松了一口气,魏家算是暂时保住了。

  父皇若是还没有昏庸过头,自然不会同时动两位宰相。

  第二日。

  父皇宣我进宫。

  御书房里,我恭恭敬敬的行了礼。

  父皇没有叫我起来,我便一直半蹲着身子。

  时间久了,我鼻尖出汗,身子摇摇欲坠,最后摔倒在地。

  我惶恐得跪好。

  父皇轻哼一声,抬头看我。

  那目光锐利,似有毒。

  他冷冷道,「别以为朕不知道是你背后搞鬼。」

  我抬眸震惊的看着父皇,毫不费力的逼出了盈盈泪水。

  「父皇,儿臣不懂,是因为儿臣抢了魏昭吗?儿臣那时并不知魏昭和康乐青梅竹马,若是儿臣知道,又怎会做出这种事?」

  我自然知道父皇询问的是左相之事,魏昭在红玉楼中毒,此事怎么看怎么古怪。

  谁会去害一只绣花枕头呢?

  偏偏这样的事就是发生了。

  可我不敢让父皇明白我知道他问的是什么,我只能把事情往情情爱爱上扯。

  毕竟,我是一个为爱所困的草包公主,满脑子都是情情爱爱。

  我努力含着泪,不让泪水掉落。

  美人泪眼盈盈才漂亮,若是眼泪真掉下来,那就落了下乘。

  我一向知道自己很美。

  我长的像母后,这是我唯一的优势。

  父皇容色松动几分。

  他冷声道,「起来吧!此事是父皇错怪了你。」

  「是!」

  我低头,让眼眶里快要拘不住的眼泪砸在地上,不损半分妆容,这才垂眸起来。

  父皇又询问了我几句,我恭敬又感恩的回答。

  那姿态,像极了一只没骨气的狗。

  离开御书房,父皇赏赐了许多东西。

  我带着东西回到公主府,稍稍松了一口气。

  大概,我安全了吧?

  既然如此,是时候给魏昭解药了。

  红玉楼里,我用帕子给魏昭抹脸的时候,帕子上沾染了毒。

  确切说来,那东西也不能算是毒,而是一种能麻痹人全身的药。

  是我和宁则在山上玩的时候,无意中发现的。

  要解开,也简单。

  不过,给解药的过程,一定要可歌可泣,人尽皆知,才能突出我痴情公主的人设。

  我听闻天山雪莲能解万毒,便重金求购。

  又听闻千年灵芝能起死回生,便走遍坊市。

  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我找到了一种异域来的神药,不惜花费万金买下。

  人人都说我上当了。

  我却无所畏惧,毅然决然的拿回公主府。

  后院中。

  我摇了摇草木灰混合的水,给魏昭喂下。

  魏昭被呛醒了,他咳嗽几声,悠悠醒转,一见我便怒目而视。

  「赵紫玉,你害我,你帕子上是什么东西?」

  我惊讶极了。

  竟然不蠢了?

  我笑了一下。

  「驸马还想去哪里玩?本宫陪你一起去。」

  「我去哪里你管不着,你真是狠心恶毒,我这辈子都不会和你在一起。」

  魏昭面色铁青,他狠狠瞪我一眼,怒气冲冲的下床。

  他身形摇摇晃晃,离开这里的决心却格外坚定。

  「哗啦!」

  他拉开门,刺目的阳光争先恐后的涌进来。

  他抬袖子遮住眼睛,阳光在他的脸上,镀了一层金色。

  我也被阳光晃了眼,呆呆的看着他……

  这侧脸,真像阿则。

  一柄长剑刺来,我这才发现,这光不仅仅是阳光,更有剑芒。

  我一把拉开魏昭,一掌将刺杀之人打飞。

  而此时,更多的刺客涌了过来。

  魏昭傻了。

  他一个公子哥儿哪里见过这种世面。

  我一把将他推进屋里,自己转身夺了一把刺客的剑,和他们拼杀起来。

  刺客源源不断。

  我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用足十成力气。

  万幸,侍卫们发现了这里,很快冲了过来。

  没多久,刺客走的走,逃的逃,只留下一地死尸。

  而此时,我满身血色,裙角的血滴滴答答,随着我走动洒在地上。

  我挑开一个刺客的衣衫,在他锁骨处看到了一枚熟悉的印记。

  我的心一沉。

  我暴露了。

  父皇在试探我。

  一个能连杀十人的公主怎么会跪一会儿就摇摇欲坠的摔倒?

  父皇从来没有相信过我,而我也从来没有安全过。

  我脑中急速运转,想着该如何从父皇的手下死里求生。

  偏偏魏昭在此时问,「你……会武功?」

  「你是公主,你……怎么能会武功?」

  「你是假冒的是不是?真正的公主是不是已经被你杀了?」

  就特么离谱!

  我被气的强行停止了思考。

  我一只手捏住魏昭的喉咙,面色铁青,一字一句道,「你给我闭嘴!」

  魏昭死命抓我的手,都给我手背抓出来血印子。

  我真想捏死他,这是我好不容易才保养回来的手。

  我将他推开,忍不住发泄愤怒。

  「你可真是……白瞎了这样一张脸。」

  白长的和阿则那么像。

  阿则就不会这么蠢!

  他那么聪明,那么机灵,只因血脉,才成为一个弃子。

  可偏偏血脉,又是一个人最重要的东西。

  不然,怎么能父传子,家天下?

  我像是想明白了什么关窍,陡然间清醒过来。

  「你在府中待着,没我的命令,不要轻易出府。」

  「赵紫玉,你又想软禁我?」

  魏昭出奇的愤怒,想想也是,任谁自从做了驸马,不是被软禁,就是中毒,心情都不会很好。

  我淡淡道,「你要想出府也可以,只要你能有命回来,我是不介意换个驸马,就不知道有人会不会跟着你一起殉情。」

  魏昭才不信我。

  「天子脚下,我看谁敢乱来!」

  他怒气冲冲的出府,一打开门,就被拦住了。

  「陛下有令,公主遇刺,为保证公主安全,公主府加强守卫,任何人无诏不得外出,请驸马回府。」

  我冷眼看着这一切。

  这下可好。

  连我也被软禁了。

  就倒霉透顶!

  魏昭像是一只被侵犯了领地的愤怒的老虎,满屋子来来回回的走。

  呸!

  他哪里算一只老虎,分明是一只病猫。

  「父皇软禁你,一定是发现你是假冒的公主。」

  「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杀了真公主?」

  「你只要如实交代,我可以让我父亲替你求情?」

  魏相?

  只怕他都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若我所料不错,父皇此时恐怕已经在琢磨下手削弱魏家。

  父皇的胆子一向很大,要不怎么能杀兄夺嫂?

  不过,一次性对付两位丞相,还是太猖狂了些。

  我在府中实在无聊,也不介意逗傻子玩耍。

  「真的?」

  「你若真能保下我,我就把所有的真相都告诉你。」

  「好,你说,我向你保证。」

  魏昭一脸严肃,但眼神闪烁,一看就是我若真得交代,他立刻就要将我卖了的嘴脸。

  我招招手,示意他上前。

  我扯着他的耳朵,低声轻语。

  「你猜的没错,我的的确确是……啊……」

  我对着他的耳朵,就是一声巨嚎,声音大的能吓死一头牛。

  魏昭急忙躲开,死命的揉耳朵。

  「赵紫玉,你有病啊!」

  「哈哈哈哈哈!」我扬天大笑,笑着笑着,眼睛里滚出泪珠。

  我心里明白。

  魏昭凑近的那一刻,我分明将他当成了阿则。

  我真是个坏人。

  我怎么能把别人想成阿则?

  我擦掉眼泪,傲然的看着他,声音冰冷刺骨。

  「魏昭,我明明白白告诉你,我赵紫玉,是千真万确,如假包换的大周公主,你可以彻底死了心。」

  「别想着出卖我,你就能和康乐在一起,这辈子,你和康乐绝无可能。」

  「赵紫玉!」

  魏昭的脸气变形了。

  「我和你不共戴天。」

  「那好!」我淡淡道,「下个月是康乐的生辰宴,我想驸马一定不愿和我一起去,那我就独自赴宴了。」

  「……」

  魏昭俊俏的小脸快要涨成了猪肝色,渴望终于让他的理智回归了一些。

  「可你都出不了公主府。」

  「那又如何?我翻墙出去,父皇又不会真的砍了我。」

  为了让魏昭相信我的话是真的,到了晚间,我真的带他翻了一次墙。

  我拎小鸡一样的将他拎了出去,全程巧妙的避开了那些卫兵。

  站在热闹的大街上,魏昭的神情还是一脸迷幻。

  我笑盈盈道,「现在相信了?」

  魏昭脸色难看,但我莫名从他脸上看出来一些敬佩。

  就离谱!

  我继续道,「下个月要想让我带你去生辰宴,也不是不可以,就看你表现如何。」

  「你想让我伏低做小的伺候你?任你欺凌?你在做梦!」魏昭立刻拒绝。

  我傲然道,「我堂堂公主,做我的跟班,难道委屈了你?」

  魏昭脸上神色变幻,最终算是默认当我的跟班不丢人。

  我老实不客气的用起了他,买东西,背包袱,丢垃圾,用的着实顺手。

  在泥塑摊子,我停了下来。

  那摊主的手艺活灵活现。

  我动心了。

  「捏一个我,塑一个他。」

  「好嘞!」摊主欢喜应下。

  魏昭脸色难看,很不情愿,却委屈的不敢违逆。

  我并不解释,只等摊主要捏衣裳时,才道,「不要他身上这一套,要一个穿着粗布麻衣的山间少年的样子,眼角要多一颗泪痣。」

  魏昭憋着气,「你就想看我落魄,你才高兴。」

  这就是胡话。

  这傻子根本就不知道,我在山间过得有多快活!

  我拿了泥塑,带着魏昭悄无声息的潜回府。

  其后许多天,魏昭都不敢出现在我面前,估计是怕我再使唤他。

  等到生辰那一日,他一身簇新的前来报道了。

  穿得是真漂亮,那模样真是公子如玉,举世无双。

  可在我眼中,这模样分明是急不可耐的要给我带绿帽子。

  我笑吟吟道,「到了宴会,你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吧?你是有妇之夫,你不会乱来吧?」

  「哼,我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不用你特意吩咐。」魏昭微微红了脸,又羞又臊。

  我也不再逗他,带着他大摇大摆的往府外走。

  魏昭很茫然,又气又急,「赵紫玉,你是不是根本就不想带我去?我们这样子出去,立刻就会被捉住。」

  我命人拉开大门。

  「哗啦」

  门开了。

  卫兵却已经不见了。

  我昂首道,「为何会被捉住?我是大周公主,是母后的亲女儿,怎么可能一直被关着。」

  托母后的福,我被关了七天就放出来。

  可魏昭一直躲着我,而我也不想出去,就一直拖到现在才开公主府的门。

  魏昭狠狠瞪我一眼,咆哮道,「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也没问呀!」我一脸无辜。

  魏昭气得跳脚。「赵紫玉!!!」

  康乐的生辰宴。

  我和魏昭姗姗来迟。

  魏昭因为太生气,跳乱了头发,不得已又要重新打扮,耽误了一些功夫。

  总之,越是太郑重,最后反而越慌乱。

  魏昭到了之后,立刻被拉到了男宾那边。

  我给康乐送了礼物,便坐入女席,一个人静静用些东西。

  这京城贵女,我没有一个相熟,我也不喜勉强自己。

  圈子什么的,融不进去,就不要硬融。

  显然,她们也没有要和我融的意思。

  一群人围着康乐,换着花样的恭维康乐今日的衣着打扮,从头发丝恭维到脚上的绣花。

  可康乐明显心不在焉,听得厌烦。

  她的注意力全在男宾那边的魏昭身上,而魏昭同样如此。

  两人眉来眼去,痴情相望。

  我似一个镇殿阎罗横亘在两人中间。

  几个贵女相互使了眼色,笑盈盈的向我敬酒,缠着我说话。

  「公主殿下,听闻您之前一直在云初寺修行,请问修的是什么道?」

  「杀生道!」

  「呀,公主真会开玩笑,我听闻尼姑和尚一向是最心善的,根本不会杀生,公主想必也是如此。」

  「所以你们看我善良,打算欺负我?」

  我抬眸,笑盈盈的看着她们。

  看她们脸上的笑容垮塌下来,目光中几分慌乱,旋即又浮起微笑的假面。

  这过程真有意思。

  「公主这是哪里话,我们敬重公主还来不及,怎会欺负公主?」

  「就是,您可是公主啊!」

  「让开!」

  我眼角余光瞥见康乐和魏昭趁着我这边围满了人,已经钻进了小树林。

  这我岂能忍?

  我站起来,目光冷冷的瞪着眼前的贵女。

  几人尴尬的站起来,却没有退开的意思。

  是了……

  不止宫中的宫女太监知道谁是真正受宠之人,这些京中长大猴子一样精的贵女同样知道。

  公主府被封就是一个信号,明明白白的告诉她们:我这个公主在父皇那里不咋地!

  眼看一顶绿帽子就要到我的头上。

  我一脚踹飞了两个贵女。

  桌椅餐盘砸了一地。

  众人惊慌退开,我大步流星的朝着小树林走去。

  眼看着康乐泪眼朦胧地软倒在魏昭怀中,眼看着两人的嘴就要挨在一起。

  我捡起一颗石子向着两人的嘴巴打去。

  「啊!」

  魏昭捂着嘴,石子钻进他的嘴巴。

  他吐出石子,呸呸几口,向我的方向怒目而视。

  待看清是我,他又毫不犹豫的将花容失色的康乐护在身后。

  这个傻子。

  我慢条斯理的走过去,淡淡道,「出门前,你答应我什么?」

  魏昭红了脸,无言以对。

  我又看向康乐,「母后知道吗?」

  康乐白了脸,贝齿轻咬红唇,我见犹怜。

  我看着魏昭,「不想继续丢脸,就跟我走。」

  魏昭咬牙切齿,却无可奈何,我的战斗力,他知道的清清楚楚。

  他柔声对康乐郑重道,「允儿,我心非石不可转也,从前是我顾虑家中,不敢拒婚,这段时日,我想明白了,我会求陛下让我和离,陛下要打要罚,我都认了,我这辈子只认你一个。」

  康乐眸色乍喜,「好,我去求母后,母后若是不答应,我就……我就绝食,以死相逼。我不信母后不心软。」

  她看着我,带着耀武扬威的神色。

  是了……

  连康乐都心知肚明,母后最宠爱的人是她。

  我只难受了一瞬,便笑了。

  宠爱和宠爱是不同的。

  康乐以为的宠爱是有求必应,万事遂心。

  而母后的宠爱则是安全为先,衣食无忧,个人的情爱和欢喜是靠后的。

  我虽不在意他们,不过,当着我的面商量如何对付我……

  真当我是死人?

  我淡淡道:「魏家何其造孽,生了你这样一个冤家,你以为皇帝的女儿是大街上的白菜,可供你挑挑拣拣?康乐,你信不信母后掰开你的嘴给你灌饭?」

  两人气到失语。

  我朝魏昭勾勾手指,目光锐利。

  魏昭憋着怒火,负气而走。

  我眸色淡扫过康乐,也转身离去。

  康乐愤怒的大吼,「赵紫玉,我到底哪里得罪了你?你偏偏要这样针对我?你为什么回来?你为什么不一辈子待在佛寺?」

  我:「……」

  就离谱!

  她有被我针对的资格吗?

  我笑了。

  「大家同为公主,该平起平坐;论长幼,我在你之前,你该尊称我一声阿姐,我为国祈福十八年,劳苦功高,你一个坐享安乐的公主,凭什么觉得可以压我一头,高我一等?是父皇母后的宠爱,给你的错觉吗?」

  「康乐,你选择了做一只金丝雀,就不要怪别人安排你的命运。」

  「接受父皇和母后为你挑选的婚事,这是你最好的结局。」

  那一刻,我平衡了。

  原来命运是公平的,给了康乐无忧无虑的生活,也让她失去搏击长空的能力。

  华京这场局,她连入局的资格都没有。

  只能做一只随波逐流的小舟,漂到哪里算哪里。

  偏偏她根本就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处境,以为自己可只手遮天,随心所欲。

  不过,我也的确羡慕她,有两双巨手愿意为她遮风挡雨,而我只能在风雨中苦苦挣扎。

  康乐显然没听明白我的劝告。

  她迷茫无辜的眸子,忽然变得狠毒。

  「我不信,我不信你说的。」

  「父皇母后对我宠爱有加,这一次,我一定能赢你。」

  她狂奔起来,向着湖边跑去,然后,毫不犹豫的跳进湖里。

  我:「……」

  就特么的离谱。

  没想到康乐是个疯批!

  我脑中已经浮现了无数将来可能会发生的事,每一种结果导向都会让我的处境更加艰难。

  看来这个锅无论如何我都背定了。

  就倒霉到家!

  我冲到湖边。

  已经有人比我先一步跳进湖里,是魏昭。

  我狠狠心,也跳进湖里。

  赶在魏昭救康乐之前,抢先一步将康乐拉住。

  康乐极其抗拒,她拉扯着我,想把我也往水里淹。

  她发了狠,力气格外大。

  我被拽的浮浮沉沉,呛了几口水。

  再这样下去,我们俩都要死在这里。

  为了一个狗男人,不值!

  我一怒之下,一掌将她拍晕,将她拉到岸上。

  然后,又顺势一脚蹬向匆匆赶来魏昭的脸,将他踢进湖的更深处。

  特么的,这狗男人,不老实。

  我看康乐被人接住,一群人围着她,我这才转身游向魏昭。

  我抓起魏昭的衣领,将他狠狠按进水里。

  魏昭被灌了好几口水。

  「噗,赵紫……」

  「玉……噗」

  「住手……」

  我一下下的摁着,眼看着他快要没了气,我这才拽着他的衣领,逼迫他面向我。

  「魏昭,你给我记清楚,我会和你和离,但不是现在。」

  「你要敢坏我的事,我就敢让你和康乐下地狱。」

  我将他拽上岸,坐在岸边气喘吁吁。

  魏昭还在迷惑着,显然他搞不懂我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而康乐已经醒来,她推开一群围着她的人,看向我,似鼓足勇气一般柔柔弱弱的说话。

  「阿姐,你说过我若敢跳进湖里,你就将阿昭还给我,我已经做到了,阿姐,你不要食言。」

  「我求求你,将阿昭还给我。」

  见鬼!

  康乐第一次叫我姐姐,竟然是为了陷害我。

  这婊里婊气的语气,真贱!

  可偏偏她长了一张脆弱无辜的脸,让人丝毫不起疑心。

  而魏昭显然也惊呆了。

  迷惑的看看我,又看看康乐。

  我笑了。

  我抹了抹脸上掉下来的水珠,将湿发甩在脑后,姿态端雅站起,气势庄重的走到康乐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她,狠狠赏了她一个巴掌。

  「啪!」

  「康乐,你是堂堂大周公主,不要学那些嘤嘤作怪的贱人手段,不要自甘下贱。」

  「本宫敢对着列祖列宗的牌位发誓,本宫没有说过那些脏话,你敢吗?」

  康乐不敢。

  祖宗二字,是一个人的血脉来源。

  康乐再放肆,也不敢在祖宗面前撒谎。

  她咬着唇,红了眼睛,活像一只楚楚可怜的兔子。

  可惜,这兔子是骚的。

  我浑身湿淋淋的傲然离开,魏昭灰溜溜的跟在我身后。

  回到公主府,我头脑昏胀的厉害,勉强换了衣服,便不想再动弹。

  可偏偏母后此时宣我入宫。

  她一定是想知道小树林里发生的事,或许还想为康乐出一口气。

  可我是一个人,我也刚刚落了水,我不是铁打的。

  我心里厌烦无比,并不想去。

  可宫中的女官却很强势。

  「公主若是身体不适,正好去宫中请太医查看一番。」

  「好,我去。」

  我坐上马车,忍着头痛,踩着虚浮的脚步,来到母后的长宁宫。

  我万万没有想到,里面却在吵架。

  母后怒喝,「康乐,你给我安分一些,魏昭已经是你姐夫,你不要做出不知羞耻之事。」

  「明明不知羞耻的是赵紫玉,如果不是她,魏昭现在是我的驸马,是我的。」康乐在歇斯底里的哭喊。

  「总之木已成舟,一切已成定局,你不要再妄想别的,我为你相看了几家儿郎,会选一个比魏昭更好的。」

  「母后!我是人,不是玩物,你到底有没有听到我的话?我只要阿昭,除了阿昭,别人再好,与我何干!」

  我听清了康乐的撕心裂肺。

  第一次觉得康乐终于有了一点人样子。

  可母后结结实实的赏了康乐一耳光。

  「啪!」

  「看来你还没有清醒。」

  「对人来说,活着才是最重要的,你个蠢材!」

  母后的声音咬牙切齿,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怒气。

  我觉得母后这话要求太高了。

  既喜爱康乐的天真稚气,养成了她无法无天的性子,此时却又嫌她太过天真。

  若真想调教,早干什么去了。

  里面安静了。

  女官长舒一口气,「启禀皇后娘娘,长安公主到。」

  康乐猛地掀开帘子,目光怨恨的瞪我一眼,旋即跑了出去。

  一群宫女追在身后,说她才落水,让她跑慢一点。

  母后的目光也追随着她,直到看不见了,才恋恋不舍的收回。

  她眸色复,声音疲倦。

  「你来了,可好些了。」

  「多谢母后关心,儿臣尚好。」

  「唔。」

  母后发着愣,明显心不在焉。

  良久,她才道:「康乐被母后宠坏了,你不要介意。」

  我头疼的厉害,气血上涌,脱口而出。

  「母后为何不让康乐知道,即便我不存在,您也不会让她嫁给魏昭?」

  「什么?」

  母后目光中情绪复杂,不敢置信又仿佛重新认识了我。

  我既然问了,便索性问个明白,好让自己彻底死心。

  「母后若真的想让康乐嫁给魏昭,早就为两人指婚了,又怎会拖到我回来的那一日?」

  「您看出魏家快完了,所以不想让康乐嫁过去受苦吗?」

  「既然如此,当初我求您指婚的时候,您为何没有拒绝呢?」

  「在您眼中,康乐比我重要,权势也比我重要,是吗?」

  我得问题渐渐尖锐,母后终于恼羞成怒。

  「你也要和康乐一般忤逆,在我身上发泄怨气吗?你给我出去!」

  母后的指尖颤抖,还有一些被拆穿真相的羞愧难堪。

  我一步一步退出去。

  身体和心都冰冷的厉害。

  那感觉,仿佛我又回到了宁则死的那一日,也是如此,站在阳光下,被暖融融的光芒晒着,却依旧浑身冷的发抖。

  寒意从骨缝里渗出,从孔窍里渗出,从每一根头发丝渗出……

  阳光却怎么也钻不进身体里。

  母后爱着康乐,她想指挥康乐的人生,却又不想担起康乐的怨恨。

  她宁愿康乐恨着我,也不愿说出真相。

  我求旨赐婚的时候,她本可以拒绝。

  可权势欲让她应了下来。

  而为了康乐,她就可以毫不犹豫的拒绝。

  是我自不量力,以为母后会一碗水端平,其实,我心里明白,这是根本就不可能的。

  明知不可为而为,我真是犯蠢。

  可哪一个孩子,能在母亲面前不犯蠢呢?

  我站在阳光下,感觉自己又冷又烫,指尖没有一丝力气。

  我听到有人说「晕了」,我以为终于有人发现我快晕了。

  孰料,所有人都往一个方向跑。

  「康乐公主晕了。」

  「快去请太医。」

  「快打热水来。」

  哦!

  原来如此。

  我垂眸苦笑,察觉了自己对康乐的羡慕。

  怎么就能做到说晕就晕呢?

  明明那么难受,怎么我就不能做到说晕就晕呢?

  我端起公主的仪态,一步一步挪出宫。

  回到公主府,爬上床,沉沉睡了过去。

  康乐病了三日,满宫上下乱成一团。

  七日后,我昏昏沉沉的醒来,守在床边的除了张嬷嬷,还有一个魏昭。

  我讶异他为何在此?感慨他难得做了一回人。

  魏昭却一脸颓唐,「父皇宣你我入宫。」

  「……」

  又来了!

  没完没了。

  魏家是个烂摊子,我接手了它,就不能畏难。

  「我知道了,你出去!」

  我冷着脸,不想看魏昭一眼。

  魏昭难堪的涨红脸,一甩袍袖走了出去。

  我和他仿若陌生人一般的入了宫,拜见父皇。

  父皇对我和颜悦色,看向魏昭的目光却透着冰冷。

  事出反常必有妖……

  我心中纳罕不已,却只能含笑敷衍。

  父皇训斥魏昭。

  「阿玉为国祈福十八年,是大周功臣,谁若折辱她,便是与朕为敌,魏昭,你好大的胆子!」

  他手中镇尺扔了出来,正中魏昭额头。

  殷红的血流下,魏昭惶恐跪下。

  父皇冷冷道,「给朕滚出去跪着!」

  魏昭仓皇退下,一脸不知所措。

  我心中了然。

  他以为的皇帝,是康乐口中和蔼可亲,动不动就赏赐金珠宝玉的宠女狂魔,而真实的皇帝,则是天子一怒,伏尸百万的杀人狂魔。等魏昭出去,父皇面上笑容淡了下来。

  他目光如利刺,尖锐伤人。

  「魏家欺人太甚,朕会为你出气。」

  「这有一道旨意,你前去魏家宣旨。」

  一张圣旨扔在我身边,我俯身捡起,只扫了一眼,心便沉了几分。

  这是一道申斥旨意,申斥魏相教子不严,不敬长安公主,魏家子不堪大用,顺势撸去了魏家大兄和二兄的官职。

  这圣旨,绝口不提康乐半个字,将她保护的密不透风。

  而这一道圣旨,由我亲手去宣旨,这是要让魏昭恨我入骨,要我永无宁日。

  这不是为我出气,这是要绝了我的路。

  我抬眸看向父皇,他也看着我,只说出了冰冷的几个字。

  「速去速回!」

  大太监笑盈盈的瞧着我。

  「公主殿下请,奴才随您一起去。」

  一群太监簇拥着我浩浩荡荡的出了殿,直奔魏府。

  我被大太监请坐在椅子上,他一脸恭敬,俨然以我为中心,而身边的小太监,却不等我发话,立刻拿起圣旨洋洋洒洒的读了起来。

  魏家上下目光聚集在我的身上。

  他们说着公主饶命。

  而我,哪有资格饶他们的命呢?

  我离开魏家,回宫复旨。

  父皇见也不曾见我,只让大太监传了一句话。

  「康乐公主是天上明月,萤火之虫不可与其争辉,若自不量力,便是自取灭亡,请公主牢记。」

  我含笑应下。

  回转身,看着天上清月。

  月又如何?

  不过是借了日光。

  若这天上,没有日呢?

  萤火虽小,靠的可是自己的光。

  父皇能从无到有,我自然也不差!

  回到公主府中。

  魏昭怒气冲冲的等着我。

  「赵紫玉,你好狠毒,你口口声声自己光风霁月,却在父皇面前告黑状,坑害我两位兄长,你若以为如此能让我屈服,那真是痴心妄想。」

  我瞧着他。

  觉得可笑!

  这货是不是把任何事情都能牵扯到情情爱爱上?

  恋爱脑,就该死!

  我伸手捏住他的脖子,让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整个世界瞬间清静。

  我冷冷道:「看来你忘了我上次和你说的话,你乖乖的当一个绣花枕头,我保你性命无忧,贞洁还在,不然的话,我不介意把你赏赐出去,让你做一个小倌,听闻左相不仅有红玉楼,还有男色侍人的金风馆,你去了一定很受欢迎。」

  魏昭被吓到了。

  更有深深地屈辱。

  他看着我,目光如刀。

  「赵紫玉,你是一个恶魔。」

  我被气笑了。

  我缓缓松开手,说不失望是假的。

  他和宁则如此相似,脑子却是天壤之别。

  宁则能从一件小事推断出所有,而真相摆在魏昭面前,他都不肯动脑子想一想。

  我叹道,「魏昭,魏家好歹养你这么多年,你学会的就只有吟风弄月,卧雪眠云吗?家国大事,民情政务在你眼中是否是俗物?」

  「你是否觉得自己为爱生,为爱死,特别酷?」

  「若果真如此,那你更要放心,我一定会放你走,因为,你配不上我!」

  我转身大步流星的离开,边走边吩咐张嬷嬷。

  「自今日起,驸马进出随意,去哪里随意,不必向我汇报,只要他没死,就不算大事。」

  「是!」张嬷嬷应下。

  我看也未曾看一眼魏昭,仿佛他是个死人。

  魏相家的事,引起了一些变动。

  众人纷纷传言,魏相要步左相的后尘。

  朝中人心惶惶,连父皇登基那年杀人无算的事情也被人翻了出来。

  父皇暴怒,而恰在此时,又发生了一件命案:左相被人在家中杀死。

  一时间,人人都说是父皇命人暗杀。

  父皇浑身有嘴却不清楚,为了平息众人疑心,只能令魏家大兄和二兄官复原职。

  而魏相却口称惶恐,说自己教子无方,魏家大兄和二兄不配担任京中要职,为两人求了一个外放的官职。

  父皇明知魏相这是在保全家人,为了朝局安稳,迫于无奈,竟然也答应了。

  魏家再次安然无恙。

  我擦擦手中的刀,将它贴身放好,心里稍稍松了一口气。

  左相该死。

  一个靠做男人女人皮肉生意挣钱的宰相,既无能又恶心。

  实在死得好!

  我照常一个月进宫一次拜见母后,母后有时见我,有时不见。

  她对我的称呼从「紫玉」「阿玉」变成「长安」。

  有些假面一旦戳破,再没有戴上去的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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